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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集
包子铺里热腾腾的蒸汽被端着包子挤出来的人群和微风鼓荡着来到街上
那些白色的蒸汽笼罩着中年僧人和宁缺的身体
仿佛云端骤然不在人间
明缺松开右手
柴刀自手中滑落
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闭着眼睛站在人间的云海里
站在人间
沉默不动
中年僧人的脸色骤然苍白
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摇晃不安
似乎随时便要躺倒在云海之中
一醉便不再去
合什的双掌缓慢而坚定地靠拢在了一起
街上的蒸汽流云渐明
中年僧人也终于缓缓站稳了身体
没有倒下
乌坟被明缺一刀碾压成无数石砾
漫天飞舞
石雨之后的空中浮现出一尊数十丈高的巨大石佛
石佛面容慈祥
神态慈悲
睁着的双目间却似有雷电正在酝酿积累
说不出的漠然威严
满怀着对身前之人的悲悯与愤怒
悲悯与愤怒似乎是无法相容的两种情绪
却在这尊石佛的脸上完美的同时展现
悯其不幸也
怒其不争也
石佛的嘴唇紧紧的抿着
像是一道线
一道用刻刀雕出来的浅浅的线
似乎数千数万年都不曾张嘴说过话
明缺看着这道线
想起了白衣少女那双薄若红线的好看的唇
石佛没有开口说话
天地间却响起了一道佛偈
单音节的两个字
含义未明
却雄浑苍远
满山石砾落下
暴烈如雨砸向大地
明缺抬头看天
看着石土皆来
不知该如何应对
满天石砾如雨落在他的身上
落在他的脸上
真实身体的痛苦清晰地传入他的识海
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每一处
体内的脏腑都在承受着天地元气的攻击
在这一刻
他想起了北山道口吕清臣老人杀死那名书生的一幕
那名书生已然入魔
依然死了
明缺已然入魔
但他是真正的入魔
天地元气的侵伐怎么可能杀死他
所以只是痛苦
并没有其余
包子铺里的蒸汽还在向街上飘散
中年僧人站在云雾间
眼神愈发深油
最深处却有一抹灼热的光辉开始凝聚燃烧
那抹灼热的光辉是震惊
是愤怒
是杀念
他没有想到书院宁缺从不以念力著称
却拥有如此雄浑的念力
在自己用念力攻击对方识海时
竟能如此轻易地化解掉千里孤坟的寂清意
然而更令他感到震惊的是
精神世界里的满天石雨
是他用面力控制天地元气对修行者肉身发起的直接攻击
居然这样都无法伤到对方
如此恐怖的肉身强度
而明显不是武道巅峰强者护体真气所形成的防御
那么只有一种理由
那个理由便是中年僧人震惊和杀念的来源
中年僧人双掌本来合十
此时渐渐分开
他左手食指向下一抠
从右掌心里生生挖出一个血洞
然后他面无表情的撕下一片血肉
做完这个动作手
他黝黑的脸颊愈发苍白
眉眼之间老态毕现
皱纹仿佛雨水冲刷而成的垃圾般层层叠叠
枯稿到了极点
他把右掌里的血与肉
缓缓抹到这张枯稿的脸上
这不是魔宗邪恶功法血手印
而是佛宗威力最大最决绝的精血饲佛
施出这种功法的佛宗弟子
就算境界再高
也极有可能就此死去
如果不是山门倾覆或遇着千年仇敌
没有任何佛宗弟子会使用这种大违佛门慈悲意的手段
中年僧人挖血涂脸之时
陈皮皮马上便反应了过来
无比震惊
心想此人与小师弟究竟有何仇怨
竟是要置他于死地
值此危险时刻
身为书院弟子哪里还管得了什么规矩
他身上那件宽大的院服无风而飘
震荡若奇时之微屈
那记天下溪神指便要依着书院不器意袭向中年僧人
然而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事情
那件事情让陈皮皮愣了一瞬间
而精神世界战斗的胜负
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陈皮皮看上去只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可爱年轻胖子
但事实上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所以当他决意要做某件事情时
居然有一件事情能让他心神失守一瞬
那么这件事情必然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当他身上那件宽大的院服无风而飘
抬起右臂便要遥遥一指点过去的时候
那名始终沉默守在中年僧人旁边的干瘦武僧
出现在他的手指之前
那张仿佛由精钢雕刻而成的面容上
漠然无情绪
陈皮皮的修为境界极高
那名武僧竟能比他更快的反应过来
只能说明对方早有准备
早就知道那名中年僧人会动用精血饲佛
如此大慈悲大残忍的佛宗神技
也等若说中年僧人就算没有发现明缺入魔
此行长安也做好了要以伏魔手段
把宁缺直接废掉的计划
然而就算干瘦武僧早有准备
反应快到极点
出现在陈皮皮的指前
但他依然不可能拦下这记以书院不器意释出的天下溪神指
因为他的脸
他的肉身看似坚若钢铁
却依然还是肉身凡胎
所以这名武僧毫不犹豫的做了一个动作
从袖中闪电般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没有捅向陈皮皮
而是狠狠向着自己的小腹捅了进去
噗哧一声响
就像是装满水的饱满皮囊被一枝羽箭射穿
锋利的小刀深深扎进肚子
武僧脸色骤然苍白
眼神却依然坚定
没有任何迟疑
右手紧握的刀柄狠狠向下一拉
随着哗的一声
鲜血淌了出来
武僧腹内的肠子也随着那些鲜血从被小刀破开的豁口里流了出来
冒着淡淡的热气
还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道
武僧的左手搁在腹部伤口下
捧着越流越多的肠子
神情漠然的看着陈皮皮
仿佛根本感觉不到那处传来的痛楚
一滴血珠落在陈皮皮的指尖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幕
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
陈皮皮没有杀过人
甚至没有进行过真正的战斗
没有见过战斗里的生死决绝
更没有看过如此血腥的画面
他这辈子就是前些天在长安府冬园里与王景略战过过一场
借着修行境境界上难以逾的森森界壑
赢的潇洒随意
陈皮皮一直以为修行者之间的战斗就应该那样潇洒随意
然而直到今天看到身前这名武僧剖腹捧肠的血腥一幕
他才明白
真正的战斗无关境界实力
更无关风度遗姿
只关于胜负以及生死
这名武僧只是想要扰乱自己的一丝心身
便不惜舍身成仁
这是一种怎样值得尊敬或者说值得恐惧的精神气魄
武僧脸色苍白无比
他神情淡然的看着陈皮皮
声音微微颤抖开口
自剖心肠
请十二先生明白规矩
这两名来自月轮国的僧人为今日长街相遇确实做了极充分的准备
他们很清楚历史上的书院二层楼向来不是一个讲规矩的地方
于是他们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为赌注
来尝试撼动这种不讲规矩的规矩
对于陈皮皮来说
眼前血淋淋的画面和武僧左手间那些粉色的肠子
毫无疑问是一场极为震撼的教育
这种震撼或许无法改变书院教育
让他形成关于规矩之类的看法
却足以让他怔住一瞬间
一瞬间便已经足够
因为只需要一瞬间
中年僧人和明缺之间的战斗便结束了
中年僧人的强大便在于一念之间可以降魔除妖
陈皮皮的指尖在长安城的晨风中微微颤抖
此时那名中年僧人的精神力尽数在明缺身上
根本无法防御
他只需要轻轻一点便能杀死对方
然而他知道
那场无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便等若说明缺已经死了
如果小师弟死了
他再做任何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陈皮皮的脸颊颤抖了起来
显得格外痛苦
他决定稍后把身前这两名僧人全部杀死
虽然他已经隐隐猜到那名中年僧人的来历有问题
虽然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杀过人
但如果用大师兄的话来说
怎么看都不会短命的宁缺就这样短命的死了
那么这个世间还哪有什么必须遵守的原则或规矩
世间最快的事物不是雾不是雨不是风
而是闪电
世人经常用疾逾闪电来形容意念这种东西
意念动时世间没有任何时间流失速度能追上它
所以一念之间
在精神的世界里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当中年僧人挖血涂脸施出精确饲佛法门时
明缺意念所处的那个空间内
顿时随之发生了很多震撼的画面与变化
那座高达数十丈的石佛
一直沉默安宁的站在满天石雨之后
鼻下一道直线沉默千年不曾开启
便在这时忽然咧开
于是便有了嘴
两道浓稠有若铁浆的血水
从石佛的嘴角里流了出来
这两道血水没有向地面滴落
而是无视真实世界里的空间法则
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逐渐涂满那面巨大的佛面
石佛面容上随着浓血蔓过
出现了很多深刻的裂口
如同皲裂干涸的大地
然而泡在血水中
更像是数千个人身上的血口
一道极为强大的威压从石佛处荡开
传遍整个空间
石佛肃穆的脸上满是无数道细微的伤口
浸泡在血水之中
本应该是狰狞的血腥之像
反而显得愈发悲悯
仿佛旧庙里金漆脱落后只留下斑驳沧桑
石佛脸上的血越来越稠
无上悲悯意越来越浓
天下间所有的血腥
战乱 分离 伤害
一应负面情绪
似乎都被佛面吸收了进去
只留下了一片极为干净的纯洁世界
自空中不停堕下的土石被净化
变成满天白色的圣洁莲花
幻化无数花雨
纷纷扬扬向宁缺的身体洒了下来
一片花瓣落在他的棉袄上
宁静无声
却悄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像溢出碗沿的酸辣面片红汤般渗了出来
明缺抬头望天
眉尖微蹙
意念一动
调动出体内的浩然气自眉心磅礴喷出
随气之所遁
所有接触着的莲花瓣均自碎去
然而漫天风雨漫天花
莲花的数量太多
又哪里都能完全隔绝在天空之上
嗯
莲花朵朵开放
瓣瓣落下
落在他的脸上
落在他的身上
切割开他的棉袄
钻进他的皮肤
把他身上的血肉片片剥落
离骨
无尽的痛楚潜入骨髓之中
然后向着身体的每一处炸开
最终汇进宁缺的脑中
令他的识海震荡如潮
痛苦到了极点
以精血饲佛
乃是佛宗强大法门
然而漫天花雨之后
满脸血水的石佛
实际上走的是舍身成佛的意思
舍身成佛
暂造一片莲花净土
净化一切妖邪碎意
这等手段已然超出世间普通佛宗法门的范畴
乃世外的无上妙境
非大毅力
大决断
大慈悲
大邪恶之佛子
不能入此妙境
即便是已然晋入知命境界的陈皮皮
若被佛宗大德度入这片莲花净土之中
也会面临极大的麻烦
必须极小心翼翼地应对
更何况明缺在大明湖畔才破了洞玄境
他的境界
他的心性
根本不足以改看破这漫天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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