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些材料燃尽之后,
火苗也就没有后继之力,
熄灭的也是极快便有忠心的太监奴才撞破了被烧的黑糊糊的宫门,
想闯进去救里面的主子。
然而,
那个小太监一撞破宫门,
却发现自己眼前一黑,
不知怎的便被一根木柱砸中了头部,
昏了过去。
姚太监冷漠地当先而入,
身后那些侍卫和太监再次将东宫围了起来,
将那些面面相觑的救火人群隔在了宫殿外面。
东宫里已经被烧的一片凄凉,
而在殿前的满是雨水的石板上,
皇后娘娘正被太子殿下抱在怀里,
身上除了些许被火燎过的痕迹,
便只是被雨水打湿后的狼狈。
姚太监微微躬身一礼,
我信了。
意思很简单,
既然火熄了,
二位主子就还是暂时委屈在这宫里,
呆会儿。
手掌被烫起一串水泡的太子盯着姚太监的眼睛,
脸上闪过一丝戾狠的神情,
一字一句的说。
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本宫,
不然整座皇城都知道了东宫失火的消息。
你们以为还能瞒多久?
然后太子提高声音,
平和的说。
本宫无事,
只是母后被烟薰晕了过去。
声音很轻松地传到了东宫外,
落在了那些前来救火的人们耳中,
让这些人心头一松,
只要皇后太子无事,
自己这些人也就不用倒霉了。
然而,
这声音落在包围东宫的太监侍卫耳中,
却又代表着另一种意思。
姚太监身子一震,
缓缓抬起头来,
看着面前这个平素里十分普通的太子爷,
微微皱眉。
这才知道,
这位太子爷毕竟是陛下的亲儿子,
大祸临头时,
这种决断,
这种自焚逼驾的手段,
用的竟是这样漂亮。
皇帝要处理家事,
要保持自己的颜面,
所以选择了黎明前最黑暗的这些时辰。
天公凑趣,
降了一场雷雨助兴。
今日的皇宫已然死了上百名奴才,
为的便是掩住众人的滔滔之口。
然而此时东宫失火,
众人皆知太子皇后安好,
这件事情就再也无法悄无声息,
所谓家事,
渐渐的要转作国事。
姚太监看着面色平静的太子殿下,
忽而心头一震,
发现这位平素里有些窝囊的太子爷,
一朝遇事,
无论是眉眼里还是神情里,
竟是像极了陛下庆国真正权力最大的那个女人。
那个老女人,
其实早在半个时辰前就醒了。
老人家需要睡眠的时间极少,
但太后娘娘依然习惯性地躺在含光殿的绵软大榻上,
闭着眼睛养神。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自己已经醒了这么久,
可天却还是这么黑,
让人没有起身去园里走走的兴趣。
尤其是后来的那阵风雨,
雷声让太后老人家的眉头皱了起来,
眼睛闭的更紧了些。
她不怕打雷,
但厌恶雷声,
总觉得是不是老天爷对于老李家有什么意见,
才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自己。
风雷之后,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只是这阵声音很快便消失了,
蒙蒙黑的宫殿里又恢复了平静。
可太后却不想再躺了,
在嬷嬷和宫女的服侍下,
缓缓从床上起来,
颤颤巍巍地穿好了衣裳,
在额上细细熨贴地系了一根青带,
被扶着坐到了椅子上。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端着金盆前来侍侯老人家洗漱。
盆中的温水冒着热气,
太后盯着盆中的热气发怔,
片刻之后,
她叹了口气,
挥了挥手。
刚才是哪儿在闹呢?
宫女和嬷嬷们面面相觑。
她们虽然也听见了,
隐约应该是东宫那边,
但是此时尚是凌晨,
谁也没有出殿,
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即便有人猜到是东宫出事,
可是也没有谁敢当着太后的面说出自己的猜测。
便在此时,
那名端着铜盆的宫女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些什么,
而一名老态龙钟的太监却缓缓的从殿外走了进来,
整个皇宫除了皇帝陛下以外,
便只有这位老太监可以不经通传,
直接进入太后寝宫。
而太后身旁围着的那些宫女嬷嬷们看见那名老太监进来,
愈发地沉默,
只有那名端着铜盆的宫女脸上闪过一丝绝望,
一丝挣扎。
洪老太监缓缓走到太后身边,
东宫前些天抓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
结果没杀干净,
又闹了一闹,
老奴。
让小姚子去了只是小事情,
太后微微皱眉喔了一声,
眼光却瞥着那位端着铜盆的宫女,
洪老太监也用他浑浊不清的眼神看了那位宫女一眼,
那名宫女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缓缓低下了头,
然而她马上抬起头来,
用极快速的语速说道,
东宫说了两个字便停顿在了那里。
她惊恐万分的盯着对面太后,
用她那苍老而颤抖的手死死地握住了洪老太监的手腕,
因为她知道,
只要洪老太监愿意,
这条老狗有无数的法子可以让那名宫女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走水端着盆的宫女颤抖着声音说,
好大的火,
皇后和太子娘娘还在里面。
洪老太监缓缓摇了摇头,
将手缩回袖子里。
太后紧紧。
的盯着那名宫女,
陛下呢,
陛下在广信宫。
那名宫女咬着嘴唇,
替她的主子传出了最后一句话,
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左手掏出袖中的钗,
将钗尖刺入了自己的喉咙中,
鲜血汩汩而出。
她手中的水盆摔落在地,
砰的一声脆响,
她的身体也摔落在地,
一声闷响。
含光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宫女嬷嬷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谁都说不出话来。
死不足惜的东西。
太后站了起来,
看也没看地上的宫女尸体一眼。
去广信宫。
广信宫外的雨渐渐小了起来,
而长公主的呼吸也渐渐小了起来,
她脸上的红晕已经由绯红转成一种接近死亡的深红,
那双大而诱人的眼眸渐渐突起,
极为诡异。
她的身体悬于美丽的宫墙上,
她的生命也全部悬于扼在她美丽洁白颈项间的那只大手中。
死亡或许马上到来,
然而这位女子,
这位庆国20年来最怪异的女子,
终究是疯的,
所以在她的眼中,
根本看不到一丝对于死亡的恐惧,
有的只是一抹淡淡地嘲弄和讥讽。
嘲弄和讥讽的对象自然是她面前的天下第一,
她的兄长,
庆国的皇帝陛下。
或许是这一抹嘲弄的原因,
庆国皇帝的手掌略微松了松,
给了李云睿一丝喘息的机会。
李云睿大口地呼吸着,
忽然间举起拳头,
拼命地捶打着皇帝坚实的身躯,
因为呼吸太急,
甚至连她的鼻涕和口水都流了出来,
淌在她那张依然美丽却有些变形的脸颊上。
死亡或许不可怕,
但是没有人在将要死的时候忽然抓到了生的机会,
还不会乱了心志。
皇帝冷漠而讥讽地看着她,
原来疯子终究还是怕死的。
长公主啐了皇帝一脸唾沫,
嘶哑着声音疯狂地笑了起来。
皇帝缓缓拭去脸上的唾沫,
面色不变,
又举起手缓缓擦去长公主脸上的东西。
你我兄妹二人这几年似乎很少说些知心话了,
多给你一些时间何妨?
不用时间了。
长公主忽然吃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