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集。
范闲的心头忽然一紧,
自己只怕要倒大霉了。
这是发自他内心的畏怯,
往年里,
不论是对谁,
他都不曾真的害怕过,
可是如今知道皇帝陛下是位大宗师,
一个人踩在了武道境界和世俗权力的两座巅峰上,
那和降落凡间的神祇有什么区别?
紧接着,
皇宫里的钟声响了起来,
响彻四周。
范闲低头默数着钟响的次数,
确认了太后的死讯,
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旋即又空虚起来。
在他对面的李承乾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反应。
闻知最疼自己的太后也这般孤独离去,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颤声对范闲说,
不许送,
范闲平静地揖手一礼,
安心上路。
李承乾那句话并不完全正确。
死亡确实是人世间最孤独的事情,
但在死亡之前,
却往往是人世间最热闹的时候。
老去的人在床上迎候着死神,
而他的亲人、
晚辈却围在床边叽叽喳喳不停,
好生令人厌烦。
今日东宫亦是如此。
范闲在宫外等候,
过了许久,
听见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皇帝、
陛下在很多人的围绕中来到了东宫,
然后单身入内。
李承乾没有站起身迎接自己的父皇,
也没有厌烦此时死前的热闹。
他拒绝了范闲冒险的提议,
不愿去天涯海角藏身,
也没有像老二那样赶在皇帝陛下回来之前服毒自尽,
便是因为他有很多话想要对自己的父皇说,
他要吐一吐二0年来心中的怨气,
若不能进书,
只怕死后会变成一只怨鬼。
史书上终究会如何描述这一段?
史书上究竟会如何描述这一段?
李承乾看着自己的父皇,
看着这位史上最强大的君王,
没有一丝畏怯。
人不畏死,
便不再畏惧任何事情。
两年来进步不浅的太子极为直接地说,
我等着您回来。
便是想要知道。
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一身便服的庆国皇帝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史书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
而且,
莫非你以为朕还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太子坐在静寂之后,
皱眉想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
摇了摇头。
当然没有母后势弱,
可您依然立我为太子,
让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
您当然对得起我。
这不是真话,
因为里面浓浓的嘲讽之意展露无余。
莫要学妇道人家的怯懦,
酸言酸语,
怯懦。
那是您逼的。
您太光彩夺目了,
没有人敢去抢夺您的光彩。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既然您从骨子里没有想过要将自己的权力传给下一代,
何必立我这个太子承乾,
你很让朕失望,
朕这些年来一直在不停地磨砺你。
为的是什么?
我不是一把刀。
磨多了会磨断的。
范闲走出东宫,
回过身亲自将那两扇厚重的宫门关好,
看了一眼围在东宫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
脸色平静,
心里却在翻滚着不知名的情绪。
略平静了一些之后,
他对人群最前方的姚太监招了招手。
姚太监随陛下度过了大东山上的艰难时光,
在洪老公公为国牺牲之后,
自然成为了庆国内廷里的第一号人物。
然而,
范闲仍旧如往常一般,
很随意地招了招手。
姚太监佝着身子恭敬地上前听令,
从这个表现来看,
任何人都对范闲日后会拥有无上权势毫不怀疑。
范闲在姚太监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姚太监面色微疑,
不敢质疑范闲的命令,
可此时又无法去请示东宫之中的陛下。
几番思忖后,
便带着东宫外的一行人往外围撤去,
与东宫保持了一大段距离。
范闲也随他们走到了宫中小林的旁边,
远远看着那座安静的东宫,
猜测陛下和太子此时正在说些什么。
让宫里的这些人退的远一些,
其实是为了安全起见,
因为他不知道皇帝一旦盛怒起来,
会不会说出一些永远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这更是为他自己考虑,
因为天底下只有几个人知道陛下一心要废太子的真实原因,
而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他一手织造,
皇帝知道他的修为,
如果守在东宫外,
听到那些宫闱中的阴私,
谁都不会痛快。
范闲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满眼忧虑地看着东宫,
心想承乾外柔内刚,
只怕终究也要和老二走同一条道路。
细细思量,
其实自己这个人还真是有些复杂,
把太子逼到绝路的是自己,
只是谁能想到事态竟会这样发展?
他和陈萍萍暗中做的那些事情,
看似驱狼震虎,
不料最后却在人间震出条真龙来。
几年间,
陛下身旁所有的人都被动或主动地站到了陛下的对立面,
陈萍萍和范闲终于成功地将陛下变成了孤家寡人。
孤则孤矣,
寡则寡矣,
可陛下依然是人世间最顶尖的那位,
而且一朝气势尽出,
竟好似要吞吐日月,
让范闲不禁心寒畏惧。
东宫里的情势与范闲的猜想并不一样,
皇帝与太子这父子二人并没有就此前最开始的几句话,
陷入某种歇斯底里的家庭乡土剧的争吵之中。
真实的皇族里,
永远不会存在马景涛那样的激动分子,
有的只是冷漠、
冷郁、
冷静、
冷酷。
皇帝很自在,
随性地坐在石阶上,
两只腿分的很开,
看着东宫的门,
想着很多年前自己在宫门之外等候皇后生产的好消息。
那天,
皇宫内喜气洋洋,
太后高兴异常,
但自己的心情在喜悦之外还多了几分凝重。
直到宫外那位也已经怀孕的女子送来了一封信,
他才开心了起来。
知道对方果然不是一般的世间女子,
她根本未曾将龙放在心上,
也不曾想过要替自己腹中的孩子谋求看似诱人的帝位。
也正是这种态度,
让皇帝隐隐的有些不快。
过去了20年,
这种不快早已成了被人淡忘的情绪。
她只是偶尔在后宫小楼上看着画中的黄衫女子时,
忍不住会埋怨几句,
安之,
是你的孩子,
难道就不是朕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