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像看痴呆儿一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太子脸上一热,
窘迫之余压低声音吼道,
那又如何?
本宫与他交情向来不错,
更何况他出身不正,
总是不能入宫,
对我又构不成什么威胁。
对殿下您构不成威胁。
皇后冷笑道。
哼,
你不要忘记。
他的母亲之死,
与你这可怜的母后脱不了关系。
难道你以为他会眼睁睁看着你坐上皇位?
就算他有这等度量不来报仇,
难道他就不怕你登基之后再来对付他?
范闲,
就算为了自保,
也不可能让你登基。
皇后的声音就像是宫殿里催命的符咒。
所以乾儿你要做好准备。
当然,
这么要害的消息,
你可不能随处说去,
最紧要不能让宫里你那几个兄弟知道范闲的身世。
不然万一老大老二他们几个。
太子明白母后的意思,
声音变得忽然有些飘忽。
难怪外面一直传范闲是叶家后人。
父皇却始终没有拿出处治的法子。
原来其中另有隐情。
不过母后,
如果父皇依然如以往一般宠着他,
他又有范家和陈院长撑腰,
孩儿也不好轻易动他呀,
皇后的丹凤眼里透着冰寒的味道,
如今自然不能动他,
咱们的力量太弱,
这宫里没人肯帮咱们。
所以你先虚与委蛇着,
但你可千万别信你这个野路子弟弟会对你存什么好心思。
熬着吧,
打今天起你就老老实实地熬着,
什么多余的事情也别做。
春闱案后,
你说的对,
什么权力都不如你父皇的喜爱来的要紧,
只要皇上依然信任你,
范闲他也不敢动什么,
咱们熬到将来。
总会有法子的。
太子默然无语,
心中对于母后的想法却有些不以为然。
天亮了,
在粥铺里继续聊着范府和叶家八卦的人们在继续着,
监视着百官动向的监察院一处在警惕着范府,
满门上下在惶恐之余假装镇定着,
皇帝在头痛,
太后也在头痛。
范尚书提早来到户部衙门,
面色如昨,
谈笑风生,
并无异样。
陈萍萍没有回陈园,
留在了监察院,
用那双有些昏浊的双眼注视着京都发生的一切。
街上传来刷刷的扫地声。
范闲按费先生的方子在按时服药,
手里拿着那本无名功诀在发着呆。
上卷他早就已经练完了,
可下卷却是一直没有寻到法子,
尤其是眼下真气全散,
经脉千疮百孔的情况下,
他不敢依着下卷的叙述强行调动真气。
关于身世那件事情,
范闲的心态已经平稳了下来。
天要下雨,
娘要嫁人,
未婚生子什么的,
由她去吧。
反正这事儿也轮不到自己来担责任。
如果宫里对母亲的忌惮真的如此强烈,
连自己这个穿越的福康安都不肯容留,
那自己还理会什么?
大不了就是一场厮杀罢了。
如果皇命临头时自己指使不动,
监察院和启年小组又是真气全无的情况,
事情到了最危险的地步,
就别怪自己听从老师的意思,
违背老妈的意思,
开始药水喷蚊虫,
用毒药破开一条血路,
大刀砍蚂蚁,
用重狙崩他几个宗师。
叶流云不在京中,
军队对于极少数人很难发力。
他想像不出来谁能留住这样一个变态的组合。
在这时候,
范闲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开始逐渐感受到了一点儿当年那个叫叶轻眉的小女生带着瞎子叔和那个箱子与整个天下为敌的气氛。
有点小小的紧张,
有点儿小小的兴奋,
当然,
能不发展到这一步是最好的。
毕竟,
自己还要考虑范府的利益,
还要考虑父亲、
妹妹、
妻子这些人的安全,
还要考虑许多与自己交好的人的生死。
图穷匕见只是最后一招,
能够保持当前的稳定才是范闲最迫切的需要。
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而那些事情必须依靠目前的权力与地位。
接连两日没有人来范府拜访。
就算与范家关系最亲近的人,
也不会选择在这种风口浪尖儿时前来打探消息。
很令人奇怪的是,
靖王也没有来。
据启年小组暗中回报的消息,
这位花农王爷不知因何感慨,
丢了花锄,
弃了粪桶,
只在府上倚栏饮酒,
老泪纵横,
自有所感。
与范闲交好的那些官员们,
包括辛其物、
任少安这些少卿派在内,
都在小心翼翼地观看着,
等待着朝廷针对这次流言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做出任何表态。
宫中。
宁才人穿着一身极合身的衣衫,
正在冬日的暖阳之下,
围着那棵枯干大树绕着圈儿,
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
这位当年的东夷女仆,
如今的宫中贵人,
始终是闲不下来。
不知道绕了多久,
在一旁安静侍立着的大皇子终于忍不住了,
哎呀,
母亲呢?
究竟有什么事情啊?
皇子在宫外自有府邸,
更何况大皇子?
因为西征之功已经成了皇子当中第一位亲王,
自然不能再住在皇宫里。
皇室规矩多,
就算他要入宫拜见母亲,
中间的规矩也是有些复杂。
今日,
宁才人用了些手段,
跳过许多障碍,
直接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召进宫来,
却是一直绕着树发愣。
大皇子明知道母亲肯定有要紧事要交待自己,
不然一定不会如此引人注目的,
坏了规矩,
只是他在心里想着。
难道和最近闹的最凶的那个传闻有关?
听说了吧,
范闲的身世?
宁才人终于停了下来,
从手腕里抽出一方素帕,
胡乱揩拭了一下额上的汗珠,
面色一片严肃。
大皇子心想,
果然是此事。
他恭恭敬敬地递了一杯温茶到她的手上,
点头应道。
孩儿知道此事,
不过事出突然,
又无实据,
看父皇和太后祖母的意思,
是断不会信这些小人造谣的。
孩儿也是不信。
宁才人看着自己的儿子,
冷笑道。
哼,
不信我看这天底下都开始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