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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的门开了
招娣儿小姐出来
挤在街上
仰着头向上找
大概是在找那些白光呢
她是小个子
和他的爸爸一样小而俊俏
他的眼睛最好看
很深的双眼皮儿
一对很亮很黑的眼珠
假珠转到框中的任何地方
那都显得灵动俏媚
假若没有这一对眼睛
她虽然长得很匀称秀气
可就显不出他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了
他的眼使他的全身都灵动起来
他的眼把他的所有的缺点都盖过去了
他的眼能替他的口说出最难以表达的心意与情感
他的眼能替他的心与脑开出可爱的花来
尽管他没有高深的知识
也没有什么使人佩服的人格与行动
可是他的的眼会替他征服一切
看见他的眼
人们便会忘了考虑别的
而只觉得他可爱
他的眼中的光
会走到人们的心里
使人立即发狂
他现在穿着件很短的白绸袍
很短很宽
没有领子
他的白脖颈全露在了外面
小下巴向上翘着
仿佛一个仙女儿往天上去看
什么动静呢
嗯
院儿内的灯光照在大槐树上
大槐的绿色又折到他的白绸袍上
给袍子轻染上了一点昏暗
就像是用铅笔轻轻擦上的阴影
这点阴影并没有遮住绸子的光泽
于是光与影的混合
使得袍子老像是微微的颤抖
毛毛茸茸的
像是蜻蜓的赤翼在空中轻颤
睡泉的心跳的更快了
他几乎没加思索的就走了过来
他走的极轻极快的
像自天而降的立在了他面前
这吓了他一跳
把手放在了胸口上
你呀
他把手放下去
一双因为惊恐而更黑更亮的眼珠钉在了他的脸上
走一会儿去
瑞泉轻轻的说
他摇了摇头
还眼中含着点歉意的说
那天我就被关在了北海一夜
不敢再冒险了
咱们是不是还有逛北海的机会呢
怎么没有
他把右手扶在了门框上
脸儿稍微偏着点问
瑞泉没有回答他
他的心中很乱
爸爸说了
这事情并不怎么严重
哦
他的语气中带着点惊异与反感
瞧你这个劲儿
进来吧
咱们凑几圈小牌好不好
多闷的慌啊
他往前凑了一点儿
我不会
明天见吧
像往常带球似的
他三两步的跑到了自家门前
开开门
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那立着呢
他想再回去和他多谈几句
可是像带着怒气似的
嘣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几乎是一夜都没能睡好
在理智上
他愿意坚决的斩断一切情爱
男女
父母兄弟朋友的
而把自己投在战争的大浪中
去尽自己的一点对国家的责任
可是情爱与爱情
特别是爱情
总设法的挤入他的理智
叫他去给自己在无路可通的地方开一条路子
他想啊
假若他能和招娣一同逃出北平去
一同担任起在抗战中的工作
那该多么美好
他对自己启誓
他决定不能在战争未完的时候去讲恋爱
可他也希望有一个自己所喜爱的女友
能同他一道走
一同工作
能这样
他的工作那就必定特别的出色
招娣儿的言语态度叫他失望极了
他万没能想到
在城池陷落的日子
他还有心思打牌
可再一想
他就又原谅了招娣
而把这一切的罪过都加到他的父母身上去
他不敢相信
他的本质就是这样不堪造就的
假若他真爱他的话
他以为必定能够用言语
行为和爱情把他感化过来
教他成个有用的小女人啊
那就即使他的本质就不好吧
他还可爱
这每逢一遇到他
他就感到自己的身与心都一齐的被他的黑眼睛所吸了去
他是一切
而他自己什么也不是
他只感到快活
温暖与任何别人所不能给他的一种生命的波荡
在他的面前
他觉得他自己那就是荷塘里伏在睡莲的小圆叶儿上的一个翠绿的嫩洼
他的周围全是香美与温柔
去他的吧
日本人都已经入了城了
还想这一套
没出息
他闭紧了眼
但是他睡不着由头又想了一遍
还是想不清楚
想过了一遍
两遍
三遍
他自己都觉得不耐烦了
可是还睡不着
他开始替他想
假若他留在北平
他将变成什么样子呢
说不定他的父亲还会因求官得路而把他送给日本人呢
想到这里
他猛的做了起来
叫他去伺候日本人
教他把美丽
温柔与一千种一万种美妙的声音
衍神动作都送给野兽
不过
即使他的猜测不幸而变为事实
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还是得先打日本鬼子去吧
他又把脊背放在了床上
头一遍鸡鸣
他默数着 一 二
三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