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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忍再看那些不幸的人
想换个地方歇一会儿
一展翅就飞起来
飞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僻静的胡同
从那里悠悠荡荡的传出三弦和一个女孩子歌唱的声音
他收拢翅膀落在一个屋顶上
屋顶上有个玻璃天窗
他从那里往下看
一把椅子上边坐着个黑大汉弹着三弦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站在旁边唱
他就想
这回可看见幸福的人了
他们正奏乐唱歌
当然知道音乐的趣味了
我倒要看看他们快乐到什么样子
他就一面听一面仔细看
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又想错了
那个女孩子唱越唱越紧
越唱越高
脸涨红了
拔那个顶高的声音的时候眉皱了好几回
额上的青筋也露出来了
胸一起一伏几乎接不上气
跳门好容易一点点的溜下来
可是唱词太繁杂
字像流水一样往外滚
连喘口气也为难
后来嗓子都有点哑了
三弦和歌唱的声音停住
那个黑大汉眉一皱眼一瞪
大声说
唱成这样凭什么跟人家要钱
再唱一遍
女孩子低着头
眼里水汪汪的又随着三弦的声音唱起来
这回像是更小心了
声音有些颤
画眉这才明白了
原来他唱也是为别人
要是他可以自己做主张
他早就到自己的房里去休息了
可是办不到
为了别人爱听
为了挣别人的钱
他不能不硬着头皮练习
那个弹三弦的人呢
也一样是为别人才弹
才逼着女孩子随着唱
什么意义
什么趣味
他们真是连做梦的时候也没想到
他很烦闷
想起一个人成了别人的乐器
心里不痛快
就很感慨的唱起来
他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
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些别人
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些意义
没有一些趣味
河岸
画眉决定不回去了
虽然那个鸟笼华丽的相公殿她也不愿意再住在里边了
她觉悟了
因为见了许多不幸的人
知道自己以前的生活也是很可怜的
没意义的唱歌
没趣味的唱歌
本来是不必唱的
为什么要为歌儿唱
为歌儿的姊妹兄弟们唱呢
当初糊里糊涂的以为这种生活还可以
现在见了那些跟自己一样可怜的人
就越想越伤心
她忍不住哭了
眼泪滴滴答答的
简直成了特别爱感伤的杜鹃了
他开始飞
往荒凉空旷的地方飞
晚上他住在乱树林子里
白天他高兴飞就飞
高兴唱就唱
饿了就随便找些野草的果实吃
脏了就到溪水里去洗澡
四处不再有笼子的栏杆围着他
他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有时候他也遇见一些不幸的东西
他伤心
他就用歌声来破除愁闷
说也奇怪
这么一唱心里就痛快了
愁闷像清晨的烟雾一下子就散了
要是不唱就憋得难受
从这以后
他知道什么是歌唱的意义和趣味了
世界上到处有不幸的东西
不幸的事情
都市 山野
小屋子里
高楼大厦里
画眉有时候遇见就免不了伤一回心
也就免不了很感慨的唱一回歌
他唱是为自己
是为值得自己关心的一切不幸的东西和事情
他永远不再为某一个人或某几个人的高兴而唱了
话没唱
他的歌声穿过云层
随着微风在各处飘荡
工厂里的工人
田地上的农夫
织布的女人
奔跑的车夫
掉了牙的老牛
皮包骨的瘦马
场上表演的猴子
空中传信的鸽子
听见画眉的歌声都心满意足
忘了身上的劳累
忘了心里的愁苦
一起扬起头
嘴角上挂着微笑说
歌声真好听
画眉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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