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集。
陈萍萍微低着头,
将膝上的羊毛毯子往上拉了拉,
说道。
这家伙呀,
其实他想的比朝中所有人都远,
后路安排的比所有人都扎实。
我敢打赌,
就算日后他在南庆呆不下去了,
这天下依然要因为他而改变,
毕竟北齐的底子还在那儿呢,
你自己想想吧。
费介张大了嘴,
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
幽幽叹道,
这是叛国,
陈萍萍讥笑的说,
国将不国,
何来叛字?
更何况对他来说,
这国实在也没有什么好依恋的。
费介明白院长大人的心理感受,
仍然忍不住的摇了摇头。
难道范闲已经掌握了内库的秘密?
陈萍萍低头说道,
我不清楚,
不过在江南呆了一年,
这小子要是不想法子把内库里那些制造工艺捏到自己手上,
我才不信呢。
范闲如果此时在场,
一定会对这位老跛子佩服的五体投地,
自己的所思所想竟是完全被对方给猜中了。
如果将来真的大乱,
范闲迳直投了北齐。
陈萍萍叹息着,
就算咱们大庆朝心里极为不爽,
可是就凭长公主和叶秦两家,
难道就能把北齐给灭了?
此消彼涨,
国运转换,
只怕天下大势将要颠倒过来了。
费介摇了摇头,
不过是个内库罢了,
就算范闲有能力掌握一半的工艺,
也只不过是能让北齐朝廷多挣些钱,
改变不了什么。
陈萍萍嗤之以鼻的说,
改变不了什么。
这个世界上啊,
再也没有比钱更重要的事情了,
小姐当年便是这样说过。
只是小姐不像范闲这样贪财和狠辣而已。
阿闲真的会这么做吗?
费介叹息道,
可他毕竟是咱们大庆人,
去帮助敌国,
我不怎么相信。
他接着说,
那他还不如选择站在陛下的身边,
替陛下将朝廷打理好。
你去异国为客卿啊,
即便委齐重,
他也不过是个没有人身自由的宠臣罢了,
有何好处?
陈萍萍微笑着说,
说来也很奇妙。
虽然我一直没有对他明言过什么,
相信范建也不会说什么。
但范闲对于陛下一直似乎有个隐藏极深的心结,
这孩子还挺能忍的,
忍到我也是最近才查觉到这一点。
既然有心结,
也就难怪他一直在找退路了。
范若若如此,
范思辙如此,
如果年前范尚书真的辞了官,
我看范闲呢,
会直接安排他回澹州养老。
澹州那个地方好啊,
坐船到东夷城用不了几天,
我大庆朝的水师想拦都没办法拦,
从东夷城到北齐,
那就更近了。
费介摇了摇头,
想的太玄乎了,
范闲再如何聪慧,
也不过是个年不及20的年轻人,
怎么会将事情算计到那么远的将来?
再说了,
先前我也说过,
北齐毕竟是异国,
他有什么把握可以获得北齐皇室的信任?
有个老子当皇帝不好,
偏要去当别人家的大臣。
陈萍萍眨着有些疲惫的双眼说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
谁知道将来会怎么发展呢?
不过关于北齐会不会接纳这个南庆的叛逃之臣,
这个我想范闲心里应该有数。
至少在最近这两年,
他没必要思考这个问题。
可别忘了那个叫海棠的村姑范闲,
这小子花了这么大力气骗这么一个貌不惊人的女人上手,
要说他没点儿阴谋想法,
我是不信的。
远在京都养伤的范闲会不会觉得很冤枉?
至于北齐皇室,
陈萍萍皱眉道。
那位太后已经快掌不住了,
苦荷一直没有说话,
她自己娘家最得力的年轻一代都投到了小皇帝的手下,
再过两年,
北齐小皇帝便会大权在握。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小皇帝还真挺信任范闲的。
那么多银子放在那儿就放手不管了,
想不通,
想不通啊,
或许啊,
不,
不是,
或许,
在那个时候,
我早已经死了,
管那么多干什么呀?
我只是觉得很欣慰,
欣慰于范闲没有辜负我的培养。
在院子里,
我曾经对他说过几句话,
要他把自己的眼光放高一些。
他做的也不错,
虽然说细节上经常出问题,
但在大势的谋划上做的准备都很充足。
陈萍萍老怀安慰道说。
在京都里闹来闹去,
也不过是一国的事情,
他现在的心已经放在了天下。
仅凭这一点,
他就比那个李云睿天然的要高上一个层次,
开始接近咱们伟大的陛下了。
费介想了会儿后说道。
院长今天又把我说糊涂了。
我只是想来问山谷里狙杀的事情,
没想到扯到天下。
陈萍萍笑了起来说道。
我看你这个时候啊,
最好去范府看看你那徒儿的伤势吧。
费介摇了摇头,
准备离开,
陈萍萍忽然说,
告诉他,
他走不成,
至少在我还没死的时候。
范闲也没想着走,
那些安排只是以防万一的最后出路。
七叶在闽北三大坊和杭州之间来往,
冒着奇险让自己悄无声息地抄录了厚厚的一份内库卷宗,
他也没准备现在就拿着去投奔北齐。
他没那么傻,
虽然不知道这北齐小皇帝为什么如此欣赏自己,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根儿在庆国,
如果能在庆国如此逍遥地活下去,
傻子才会玩儿什么千里大转战。
只是后路必须准备好。
再说了,
这庆国的京都里、
乡野里,
还有那么多敌人仇人,
不将这些家伙收拾的干干净净,
不将老三扶上位置,
不让庆国依然和平和安宁着,
他如何甘心撒手?
正如陈萍萍不甘心一样。
虽然范闲在老家伙的教导下,
学会了用天下的眼光去看待大势,
但心里其实都是不甘的。
其实范闲要撒手很简单,
等五竹叔伤量好了,
回来了,
自己和五竹叔单身飘离于泉州,
坐船往西方世界去看看西洋景儿,
找找那些神秘至极却又窝囊至极的法师,
打打小架,
再泡上几个洋妞,
那是快意之极。
想必就算是皇帝叶流云、
四顾剑苦荷天下的三大势力都不敢轻易来阻拦自己。
就算是军队,
也不可能将这一对主仆留在某一个地方,
只是停留往往不是因为脚步,
而是因为心神上的牵绊。
范闲是有老婆和侍妾的人,
也有父亲祖母、
兄弟姐妹,
有朋知己、
下属心腹。
人在江湖,
身不由己,
其实人在庙堂,
何尝也不是身不由己呢?
便是无法轻易的抽身离开。
于是,
范闲选择了留下,
并且强悍地扩充着自己的势力,
准备着自己的后路,
时刻准备在这艰险的朝堂之上,
与那些敢于伤害自己的势力拼个你死我活。
所以,
当他躺在床上听着老师转述陈萍萍最后那句话时,
他的心里虽然震惊于老跛子的双目如炬,
脸上却是一片平静。
他唇角微翘,
讥讽的说,
这老头子是不是脑子昏了?
尽说胡话,
我能往哪走?
费介看了自己最得意的徒弟一眼,
发现这小子说的话似乎是发自真心的,
他也觉着陈院长似乎想的太过复杂了,
他把这天下人都当成了像他一样的老狐狸来看待。
他虽然是用毒宗师,
但在某些方面比起陈萍萍可差远了,
甚至还不如范闲,
所以硬是没有看出来小狐狸笑的其实也很甜。
我来看看你的伤。
范闲摇摇头,
笑道,
哼,
老师,
这点小伤我自己还治不好,
那我岂不是把你的脸都丢尽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自身边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递给了费介,
费介拿在手里问道。
什么东西?
范闲沉默片刻后说道,
我在杭州试了半年,
找到了几味药,
似乎可以中和一烟冰里的霸气,
看能不能让婉儿有法子怀上。
只是我不大信任自己,
所以请老师帮我看看。
费介默然心想,
这小子将将才在山谷里死里逃生。
如今京都正是一片慌乱,
谁也不知道宫里和监察院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可哪里想到,
这小子竟然有闲心记得替自己的老婆研治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