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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集
此时的詹若水已经完全无异于仕途了
却奈何不了母亲大人的妇人之间
于弘治十八年一五零五年进京会考进士及第
受翰灵院庶吉士
此时他已是不惑之年
以受官的情况来看
詹若水的考试成绩较王守仁优
政治前途也更为客观
明代制度
新科竟是先到中央各官署实习
一甲考生及状元
榜眼
探花三人直接进翰陵院受职
修篆 修编 二甲
三甲的优选考生进翰陵院实习
成为述级市
其余考生近六部实习
称为官政进是明太祖废除宰相制
设内阁已被顾问
所以俗称内阁大学士为宰相
而明英宗之后
形成非翰陵不入内阁的惯例
明代中叶以后的很多内阁大学士都是庶吉士出身
譬如嘉靖朝的首辅严嵩
就是与詹若水同一期进入翰林院庶吉士的
庶吉士也因此有楚相的俗称
詹若水后来确实官运亨通
平步青云
只不过不属于实权派
这也恰恰合乎他的性情
此时此刻
刚刚成为庶吉士的詹若水来与王守仁切磋学术
以世俗的眼光来看
王守仁应该是倍感压力的
毕竟单以学术论
此时的王守仁只是学有心得而已
既无师承
也不曾开宗立派
詹若水却是天下公认的学术宗师
是江门之学的嫡传二祖
不过潜在的好处是
如果能得到詹若水的认可
王守仁该会怎样的兴奋
这两位明代中叶的思想巨子
果然清盖如故
一剑定交
詹若水后来为王守仁撰写墓志铭
回忆这一刻的初逢
说当时彼此都感叹着
毕生虽然郊游四方
却从未见过对方这样的人物惺惺相惜
相见恨晚之情
言语意表
共邀一起唱明胜雪
据詹若水讲
两人都以成子仁者
浑然与天地万物同总体为宗旨
后来王守仁初主格物说
后主良知说
自己主张随畜体
任天理
两者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只是旁人或拘泥文字
或各执一篇
搞得两人的学术仿佛真有多大差异似的
王守仁后来也说
自己与詹若水定交之后
志向一发的坚定了
真是从对方身上获益良多呀
事实上
詹若水和王守仁的学术主张尽管在宗旨上无甚差异
却存在许多核心观点的对立
两人后来有许多书信往来
很做过一些针锋相对的辩论
其中詹若水可以很敏锐的抓到阳明星学的破绽
这些内容将在后文展开
进而两人的关系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君子之交
友谊并不受唇枪舌剑的简损
他们都是真正求道的人
对名利荣辱并不介怀
随着时间的大浪淘沙
杨明星学异军突起
詹若水的名字却渐渐无人知晓
这一来是因为王守仁占了士工的便宜
人们毕竟更愿意学习成功者的理论
哪怕他的理论和他的成功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二来是因为杨明星学更为简单直接
很符合人心向减的大势所趋
三来是因为王守仁的弟子与再传弟子当中
出现了一些行为艺术家一般的人物
格外引人注目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
阳明星学未必比詹若水的学术更站得住脚
只是同属文物一般的存在罢了
但前者绝对比后者更容易赢得世人的心
故而才在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规则下顺利胜出
倘若王守仁和詹若水都能够仕途顺遂
在京城切磋砥砺
共唱盛雪的话
很可能会掀起一波激动人心的思想浪潮
但就在那一年
正值壮年的孝宗皇帝突然驾崩
一切都随之改变了
第五章正德仪始刘瑾的胜利
弘治十八年一五零五年五月兴卯日
孝宗皇帝驾崩
时年三十六岁
对于孝宗皇帝的死因
明史孝宗本纪的记载非常简略
只说这年四月甲申日皇帝身体不适
五月庚耘日病危
召见大学士刘建
李东阳
谢谦交代遗言
兴卯日驾崩
患病与亡故都仿佛突如其来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病呢
孝宗实录说孝宗在斋宫染了寒疾
不几天便加重了
文件漫录记的详细
说孝宗患了伤寒症
内药房宦官传旨照太医诊治
宦官宣召进来一位平素和自己交情好破案潜规则的刘姓医官
全不管这位刘太医是口腔科的
不会看伤寒症
事情的结果充分说明
在医疗事故面前人人平等
孝宗吃错了药
口鼻喷血而死
刘太医作为医疗事故的责任人
当然被下狱治罪
但死者家属表现出罕见的宽宏大量
太皇太后下旨免去了他的死罪
这或许也是因为宦官们的能力太大了吧
孝宗是历史上唯一一位不纳嫔妃的皇帝
在后宫只守着皇后一人
过着民间小夫妻的恩爱日子
两人一生共有二子一女
四子和女儿皆是在幼年夭折
所以在皇位继承的问题上没有荡起任何波澜
天翻地覆的波澜都是在太子继位之后发生
明武宗朱侯赵继位的时候还只有十五岁
一年改元正德
正德
语初尚书大于末
正德利用后生维和
孔颖答有书解
正德者
字正其德
居上位者
正极以治民
朱厚照一生顽劣
是个搞怪的能手
正德这个年号对他而言
简直是无时不在的讥讽
当初孝宗在弥留之际召集三位大学士托孤的时候
特意叮嘱说太子年幼贪玩
要三人多教他读书
但孝宗不曾料到的是
在集权体制下
大臣只能督导像他自己一样的温和皇帝
却没法督导任何一位强势的皇帝
一切制度上的制衡设计
都可以被皇帝的一意孤行轻易破坏
年少贪玩的武宗性情强横
纯然一副衙内做派
哪是几名元老就可以降扶得住的
何况衙内身边必有帮贤
武宗的核心帮贤班底是他从小便清净的东宫内侍
当然
能被他亲近的人不可能是什么善男信女
衙内既然入籍大统
帮贤们也跟着鸡犬升天
其中最得宠的有八人
人称八虎
八虎当中以刘瑾为首
刘瑾本姓谭
父母对这个孩子呢是寄予殷切的厚望
自幼便给他做了阉割手术
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进宫做宦官
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穷人家庭每每如此
尤其是在明代
随着宦官数量与日俱增
自宫囚进渐渐也成了一大人生方向了
甚至发展到供求关系严重失衡
成千上万自宫却未被录用的人
要么滞留京师等待下一次机会
要么流落四方沿街乞讨
要么聚众为道
劫掠商旅
成为有名一代最严峻的社会问题之一
明代宦官从国出不及百人
发展到后来的数万
乃至十万之中
成为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一大奇景
之所以宦官要用到如此多人
是因为他们不仅仅在紫禁城中为后宫服务
更在京城内外设有许多派驻机构
自成一套衙门系统
甚至可以说
中叶以后的民政府有两套系统
宦官系统几乎可以和传统意义上的官僚系统分庭抗礼
内可以拟指外
外可以将兵
既然宦官的权势利禄不见
文成武将
那么十年寒窗之苦和一刀断种之痛
究竟孰优孰劣
也许长痛真的不如短痛吧
引刀成一块
真能换来许多快活
顾炎武日之路有晋自宫一章
引明实录
追溯这种怪胆风气的原委
说自宫囚禁的事情是太景年间开始的
当时朝廷虽然下了禁令
但最后还是接收了这些人
于是京城附近那些既不愿服徭役又贪图富贵的百姓效仿成风
自但自己净了身
还给子孙也净了身
天天都往里部跑占名额
自此以后
日积月累
千百成群
成为国之一害
既然供求关系严重失衡
那么仅凭自供当然不够
还要找对门路才行
一般人会找的门路是把孩子送给某个宦官做养子
也来养父总能给孩子谋个差事
二来孩子在那个陌生的大集体里也会有人照应
明史刘景传记载
刘景本来姓谭
跟随某位刘姓宦官进宫
于是冒称刘姓
少年王守仁胸怀大志
要读书学圣贤
少年刘瑾也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
将正统年间的大太监王震视为人生楷模
王振是宦官圈子里的传奇人物
靠一己之聪明才智将英宗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上
于当隐忍时隐忍
当跋扈时跋扈
忠于权倾天下
为所欲为
即便英宗受了王震的缩使
御驾亲征瓦剌
导致五十万大军溃败
自己也沦为一族的俘虏
但复辟之后
仍然对殉难多年
更早已被天下人唾骂多年的王震追怀不已
甚至为他赐祭招魂
全不在乎明星项背
做太监做到这个份儿上
即便不是天下第一等士
至少也是天下第一等的太监
敬了身的人
不可能再有其他出路
既然只做宦官
那就做王震那样的宦官吧
刘瑾原是侍奉东宫的普通宦官
以滑稽表演的天赋受到朱厚照的喜爱
朱厚照登基之后呢
是刘景执掌中股司
明代宦官机构有所谓二十四衙门
分为十二监
四师 八局
中股司属于四司之一
掌管古乐和各色滑稽系
武宗皇帝也算是知人善任了
既然荣华富贵全凭皇帝的赏赐
那么讨好皇帝自然成为刘瑾等人的头等大事
宦官该如何控制皇帝
历史上早有名讯
唐代大宦官求世良向晚辈传授经验
一定不要让皇帝闲着
要用各种娱乐项目占满他的时间和精力
否此我辈才能为所欲为
要是皇帝既无暇读书
也无暇接触士大夫
否则他就会懂得历史上先兴王成败的教训
于是就会疏远我辈了
历代权倾一时的宦官
即便不是求求世良的徒徒徒孙
也一定合求世良的权术
其实只要把理学或阳明星学的逻辑稍稍推进一步
就会发现求求良
良求世良的个道理
理正做做命性的天理
非如此
则不足以成功
这一礼不不为存的徒子徒孙先天而天福
为后天而奉天时
儒家描述天理的各种话套在他身上完全适用
做宁性还要遵循一条天理
那就是结党
君子不挡
独来独往
小人却很容易结党
少年武宗身边那些志同道合的东宫救蜀深知团结就是力量
于是勾结成党
以全副热情和皇帝打成一片
皇帝少年顽劣
喜欢武枪弄棒
所以他们也真的是打成了一片
如同一群讲究江湖义气的古惑仔
皇帝就是他们的带头大哥
刘瑾很快脱颖而出
成为这个小帮派里的二号人物
正是岗位也从中古司换到了内关谏
内关谏负责皇家各种营造事物
外场极多
重要性仅次于司里涧
而且刘瑾还受命于总督的团营
做了禁军的指挥官
正德元年的政治风气就这样为之一变
清贤臣
远小人
此先汉之所以兴隆也
清小人
远贤臣
此后汉之所以清颓也
诸葛亮出师表
在古人眼里
政治优劣无非取决于君子
小人势力嚣张
武宗皇帝才刚刚执政
就已经很能够清小人远贤臣了
那么廷臣的当务之急
便只有轻君策者一件事了
对庭臣与宦官一攻一守
谁能取胜
取决于谁能得到皇帝的欢心
当初明太祖朱元璋创下高度集权的政治格局
明成祖朱棣又做了一番强化
以至于皇帝只要足够坚决
他的心意便几乎可以左右一切
之前的宪宗和孝宗很少有兴意坚决的时候
但武宗偏偏精力旺盛
顽劣过人
只要决心做一件事
任谁都拦不住他
这一次
廷臣和八虎斗的你死我活
武宗终于发了狠
一夜之间便是形势逆转八虎不但未被治罪
刘景反而接管了司里监
其余七虎各有升迁
宫中所有紧要职位尽如其手
三位顾命大臣中
反八虎最有力的刘谏
谢谦被迫治事
只剩下一个立场温和的李东阳摆板门面
武宗倒也振振有词
公开讲话说
凭什么说天下的事都是宦官弄坏的
文官也有十之三四是好的
其余不也是坏的
这话其实很有见地
文官和宦官一样
有好有坏
只不过宦官一直都受到主流社会的歧视
要么觉得他们身体残缺
有违孝道
要么鄙夷他们文化水平低
没有受过圣贤书的熏陶
要么嫌弃他们是服务行业的
只是端茶倒水供人使唤的小厮
最多也只算是高级奴仆罢了
何况史书是文人写的
倘若宦官也能以自己的视角编撰一部史书
宦官很有可能比文官更有光彩呢
就武宗本人而言
他从小便和刘景等人玩在一起
虽不曾共苦
却每每共干这些宁性布事
兄弟手足既亲昵又值根知底
而那一个个板着面孔的大臣
才是新近结识的陌生人
天知道他们究竟有何居心
难道他们就不晓得殊不见清的道理吗
但是在孝宗时代被优容惯了的文官并不甘心就这样落败
北京南京的奏章前呼后应
造出了极大的舆论势力
在如此强大的舆论攻势下
就算是皇帝也应该有几分顾七八
明朝自明成祖迁都北京之后
南京成为刘都
保留下一套完整的中央政府
南京政府基本是被用来安置贤官
但在国家大事上
南北两京的盐官每每互相声援
制造舆论压力
正德元年一五零六年十一月
南京户客几时钟
戴贤等二十一人上书请留刘建
谢迁
得到的回应却是刘景新官上任之后的第一把火
刘景这一次因祸得福
由内官谏转读司礼建
升到了官宦体系里的最高职位
司礼建在明代初年还只是一个普通衙门
但由于皇帝代政
对宦官的依赖性越来越强
于是智迟在宣德
正统年间
司礼建便已经跃升为一切宦官机构中的首席
司礼建不但总管一切宦官事务
最要紧的是
他又批达奏章
传誉圣指的职权
一个集权帝国
从理论上说
全国各地写给皇帝的奏章
都应该由皇帝亲自批示
始皇帝就是这样做的
这不但需要殚精竭虑
更需要持之以恒
但这只适用于控制欲强
精力旺盛
而且能够乐在其中的皇帝
明朝的集权程度比秦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历任皇帝的惰性却应付不来集权体制对秦政的严苛要求
明代制度
先由一个秘书处及内阁对各地送来的奏章做一次初步处理
用小票草拟批示意见
称为票拟
再交给皇帝用朱笔签字确认
成为批诛
内阁已经大大减轻了皇帝的工作量
但皇帝如果再懒一些的话
每天亲自诛批的只有几篇
其余的一概交给司里见太监代劳
皇帝有时还会不经过内阁
直接发布谕旨
而这类谕旨的发布也是由四里涧负责的
所以明代虽然不治宰相
但是只要内阁或司礼监出现了强势人物
这个人很容易就会成为实际上的宰相
内阁有大学士若干
排名第一的被称为首府
司礼监有掌印太监
秉笔太监若干人
隋唐太监若干人
由提督太监一人总负责
所以天下大权不出皇帝
首府和司礼见提督太监这三人之手
而这三人里
谁最强势
谁就会成为大明帝国的实际掌舵人
只不过皇帝手里永远掌握着一票否决权
只要他嫌首府或司里监提督太监太不像话
轻易便可以将他们革职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