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收听六宫无妃有声小说作者华营演播云鹤追云天和第24集。
琳琅就跪伏在满地碎屑上,
手掌、
额头都被划出血来,
却好像完全不知道疼一样。
拓跋弘听他语调悲怆,
似乎极力压制着心中情绪,
顿时觉得不忍,
绕过天津盘龙珠案,
拉他起身,
不过说你一句,
你脾气倒是比朕还倒不安息身子也就罢了,
好好一张脸也不要了吗?
琳琅低着头不说话,
眼圈泛红,
像是哭了一整夜,
这会儿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拓跋弘低头凑到他面前,
看见她嘴角、
脖颈上似乎有些淤青痕迹,
便抬手去轻抚,
语气里又带上一丝愠怒,
你父亲竟敢打你?
不,
不是琳琅,
詹皇后退躲开了拓跋弘的手。
是我夜里走路不小心。
他们两人平常一向举止亲密,
拓跋弘的贴身小事都是琳琅一手打理,
此时琳琅无意的一躲,
倒叫他心中生疑,
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
琳琅眼神闪烁不定。
不敢跟拓跋弘对视,
慌慌张张的说,
奴婢刚从宫外回来,
身上身上不干净,
今天先叫外殿的如意服侍皇上吧。
他从拓跋弘面前挣开,
捡起几块和田玉镇纸的碎片,
从侧门离开主殿。
碎玉捏在他手心里,
殷红血珠一滴一滴地滚下来,
一路蜿蜒在邓尼金砖地面上。
拓跋弘盯着琳琅的背影,
面色阴沉。
他和北海王拓跋祥小时候都是琳琅的母亲带大的。
琳琅还只有几岁大时便得太皇太后恩准,
跟着母亲在宫中。
可是琳琅一向只与拓跋弘亲候,
他相信琳琅超过信任任何人。
可这一夜过后的失态究竟是怎么回事?
上四节春宴正式定在三月初三,
据说挪移执事官高清欢亲自补定,
这是一个难得的吉日,
适合宴饮欢聚。
北魏皇族还保留很多鲜卑部落的习俗,
尤其特别相信占卜祭祀之前一再推迟皇帝的冠礼,
便是因为每逢旬日占卜都没有吉日。
吉日出现即使只是适合设宴这样的小事,
仍旧给平城内的贵胄皇族带来了难得的振奋,
胭脂、
水粉、
绫罗绸缎的价格都跟着水涨船高,
因为家中有未婚适龄小姐的名门望族都收到了宫中的请柬,
要参加上巳节春宴,
有梁月语星帮忙,
冯妙已经准备好了踏歌女子舞。
用的东西要论繁复精美,
自己准备的东西自然不能跟世家望族精心筹备的事物相比,
他只能多动心思,
胜在新颖别致上。
她最珍视的是一对9尺长的水袖飘带,
阿娘教的踏歌女子舞带有明显的南人特色,
曼妙轻灵,
需要舞蹈者技艺高超,
把水袖甩动的如灵蛇似青云。
他在水袖间又加了别出心裁的装饰,
用两层夹缎镂空裁剪成百蝶穿花图案,
又在缝制的花朵中间夹了真的桃花和杏花花瓣。
翩翩起舞时,
蝴蝶若隐若现,
桃花红,
杏花白纷纷飘落。
语星曾经看过一次他的练习,
惊讶的嘴都合不拢,
好半天才说,
啊,
我要是男人啊,
一定像你讲过的那个皇帝一样,
用黄金盖房子,
把你藏起来。
冯妙无奈的抚额浅笑,
金屋藏娇,
那是汉武帝第一任皇后的事。
说到这里,
想起陈皇后最终还是失信于帝王,
在长文宫幽怨而死,
恍然觉得隐隐不详,
他清楚自己并不在受邀参加之列,
能否成功全在于皇帝一念之间,
若是皇帝喜欢,
这便是心思灵巧,
慧质可人。
可若是皇帝不。
不喜欢,
这便成了别有用心,
私闯禁院,
行止不端,
是可以杖毙的大罪。
三月初一,
尚衣局便开始安排把饮宴要用的东西源源不断地送进唱和园。
冯家两个柏陵长公主所出的女儿都要来参加,
特别叮嘱了说最小的莹小姐体弱,
要安排远离水面的坐席。
新任内秘书令李冲的几个女儿也要参加。
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
高太妃的娘家高氏也禀明了太皇太后和皇上有适龄的女眷要参加。
高氏一族在子息上并不兴旺,
只有入了宫的太妃据说当年请高僧看过,
最有宜男的念想,
后来果真生下了北海王拓跋降。
至于高太妃的弟弟平原郡公,
膝下尤其单薄,
早年过继了一个同宗。
的儿子,
后来又收养了高清欢,
从来没有听说高家还有适龄的未婚小姐。
正因如此,
高氏在皇帝冠礼的事情上一直并不热心,
宫人都在私下猜测这名高家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历。
人还从来没露过面,
东西已经送了整整两车进来,
预先安放在唱和园里。
高家显然对这凭空出现的女儿极为爱重,
坐榻不肯用宫里的,
要用自家带的上好清凉玉雕成的。
说是触感润泽,
可以让人清凉无汗,
肌肤滑腻,
可是又怕3月间天气凉,
做玉榻会损伤身体,
用长龙狐裘缝制成软垫包裹住坐榻,
至于其他的吃食器皿,
都各有讲究,
半点也差不得。
喝水要用根雕木碗,
去除水里的杂气,
喝酒要用白玉酒盏,
衬托出酒的香醇味道,
喝茶要用素白瓷杯,
不能带一点杂色。
尚衣局的宫女光是准备这位高小姐的用具,
就累得快要直不起腰来。
私底下都说,
就算是请个九天仙女来赴宴,
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真到了三月初三这天,
人人翘首盼望,
都想看上一眼这位神仙一样的高小姐。
可等到午时开宴,
各家的小姐都来了,
唯独这位高小姐没来,
只有高清欢向太皇太后和皇上代为解释。
说高小姐早起头痛,
用丁香花敷额头去痛,
没想到丁香花在皮肤上留下了印记,
用水粉遮盖不尽,
要重新御面上妆过后才肯来。
贵客都已经到齐,
自然不可能专门等着一个人试宴的。
宫女用彩盘拖出60个桃木雕成的中空小盒,
依次放进水里,
事先开凿的水槽顺着山势微微起伏,
引入其中的水便自然流淌起来。
桃木小盒放进水中,
都漂浮在水面上,
也顺着水势缓缓飘动。
众人的座位就零星散落在曲水环绕之间,
只有冯家小姐怕凉,
设了一块素纱屏风在面前。
太皇太后笑吟吟的对拓跋弘说,
今儿是你们年轻人的日子,
哀家只是来看看热闹。
红儿,
这春宴就由你来主持,
拓跋弘也笑着起身,
先取了桃花春酿,
单膝跪地敬给太皇太后,
然后才站起来说,
朕也是借花献佛,
今天的主意可都是司政想出来的,
他连朕也瞒着,
没想到布置得如此别出心裁,
孙儿不如干脆让贤,
让司政来主持。
说话间,
冯旦已经从座位上起身,
也跪在太皇太后面前,
捧上自己手里的车酿请姑姑赏脸,
也喝了侄儿敬上的酒,
侄儿就算借了,
胆敢在姑母和皇上面前献丑了。
太皇太后听见她油嘴滑舌,
忍不住笑了,
就着她的手浅浅的尝了半口,
猴崽子,
快去吧,
要是好就罢了,
要是不。
好哀家宫里有五寸宽的木板子,
让你父亲带回家去好好整治你一顿。
冯旦得令起身,
便对着所有宾客朗声说话。
她指着水中漂浮的桃木小盒说道,
今日都不必拘束,
随意想个新鲜主意,
博太皇太后和皇上一笑。
等会儿酒令传到谁面前,
便请派出席上年纪最小的一人来。
若是男儿,
便喝上三杯酒,
再从水中取一个小盒,
照着里面的画去做,
若是女子,
也取一个小盒照做。
另外,
不知是唱歌吟诗还是作画,
挑自己擅长的表演一样便可。
参宴的人听了这话都明白了几分,
每处坐席上年纪最小的都是那名未婚配的小姐,
这是要借着酒令,
让小姐们在皇上和太皇太后面前表现人人欢心却。
只有冯卿满脸不高兴,
狠狠瞪了哥哥一眼,
她比冯妙小些,
却比冯莹大了两岁,
就算轮到这一席,
出风头的也是冯莹。
她怨恨哥哥早想了这个主意,
却没有提前叫她知道。
此时冯妙也已经悄悄出了甘之宫,
混在侍宴的宫女里,
进了唱和园东面的桃树林。
文兰姑姑并着,
却也暗地里给她方便,
让她能够顺利出宫门。
前头各家小姐争奇斗艳,
她都毫无兴趣,
她要等的是踏歌环节,
只要盯准史平王拓跋谐的动作就行了。
她偷眼张望,
想顺便看看琳琅有没有来,
可拓跋弘身边竟然空无一人。
正隐隐觉得有些失望,
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冯妙顺着声音看去,
一个纤细身影斜倚着一棵桃树,
肩膀不住地抖动。
宫女被责打,
觉得委屈是常有的事,
冯妙侧头只想挡住自己的脸,
不要被人看出来。
那宫女模样的人似乎完全没有觉察身后有人。
止住哭声,
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去,
桃林再往东就是碧波池了。
树影掩映间,
冯妙看着那人一步步靠近水边,
忽然觉得不对,
起身朝他追去。
那人是要投湖***,
两人本来就隔了一段距离,
冯妙既要绕过一棵棵桃树,
又要小心脚下,
免得发出声响。
追到池边时,
那人已经离池边只有半步远。
宫缎绣鞋踩在水岸边的沙石上,
细沙直往水里滑。
别过去,
冯妙心急如焚,
不管遇上什么伤心事,
难道能比死更难过吗?
那人听见身后有人追来,
不但没有停下,
反倒把一只鞋轻轻向前一蹭,
整个人都随着细沙一起往湖中滑去。
此时,
满湖池水已经解冻,
但是水温依旧冰冷刺骨,
若是整个人落进水里,
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
冯妙急得说不出话来,
偏偏今天又穿了一件遮住整个脚踝的广袖丝裙。
她匆匆提起裙角,
向前跳了一大步,
伸臂抱住那个人向一边滚去。
两人在满是沙石的河岸上滚出几步远才勉强停下。
冯妙半边身子剧痛,
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另外那个人稍好一点,
也十分狼狈,
脸上擦破了好几处。
冯妙揉揉额头,
正要说几句劝慰的话。
忽然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差点惊叫出来,
林姐姐。
怎么是你啊?
琳琅一向柔婉,
连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
实在想不到她也会委屈到要寻死的地步。
琳琅眼神空洞。
不看冯妙也不理他的话,
在地上摸起一块石头,
狠狠往自己脸上砸去。
冯妙惊呼一声,
抬手去挡,
没想到琳琅这一下竟然用足了力气,
一下打在冯妙手上,
血汩汩流出来。
冯妙啊了一声,
这时才觉得刺骨剜心的疼,
林姐姐,
她泪眼汪汪的问,
究竟有什么事让你如此难过?
你生得这么好看,
若是毁了多可惜啊,
琳琅两次自戕未成,
胸中提着的那股劲儿已经卸了。
她原本就不是个发狠的人。
缓缓转头,
目光艰难地定在冯妙脸上。
我。
我已经脏了,
勉强说出几个字,
眼泪就一连串的滚滚落下,
从抽泣渐渐变成嚎啕大哭,
把整张脸都埋在手心里。
冯妙愕然。
她其实不大明白琳琅在说什么,
只觉得她哭得肝肠寸断,
就好像一生中再也看不到任何希望一样,
便也跟着觉得难过。
她一边手臂疼得不能动,
只好伸出另外一边的手臂,
轻轻拍打琳阳的背。
不要这样,
你要是就这么死了,
只会让真心记挂你的人伤心难过,
我还能怎么办?
琳琅哭得嗓音嘶哑。
如果有一天。
你唯一珍视的东西,
却被人硬生生夺走了。
你就会知道,
那比活活剜了你的膝盖还要痛苦百倍。
如此狠厉的话从琳琅口中说出来,
显见得她已经伤心至极。
别人夺走了你的东西,
过错并不在你身上。
冯妙忍着疼说话。
此时春宴已经开始,
唱和园内乐声悠悠,
恰好遮住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君子无罪,
怀璧其罪。
如果有一天罪别人要夺走我心爱的东西,
而我又没有能力四保,
那我的牺牲至少也要有价值。
为我心底珍视的人,
换来他想要的东西。
冯妙双眼清亮,
不躲不闪的直视着琳琅,
她甘愿送出今生最珍贵的自由,
换阿娘和弟弟平安。
琳琅心头剧震,
她依稀从对面纤细瘦小的人影身上看到了她自己从来不曾有过的勇气。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腾,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