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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吗
我睡火塘旁边
男人说
他穿上了皮毛大衣
挎刀也挎上
不得半夜有牙子来添柴
小得你没睡铺里也要打死我的
水仙说
又是半晌
两个人不讲话
男人倒了好几杯茶喝
才下定决心似的
那你睡里面
男人说
水仙立刻挪了位置
把自己捂热的地方让出来
男人却不看她
只脱了毛皮外衣
仍旧穿着厚厚的里衣睡到铺上
水仙感觉她想尽力离自己远一点
无奈铺太窄
两人的胳膊仍是紧紧的靠着
水仙把被子给他盖上
男人一动不动
水仙拉住男人的手放在自己胸脯上
男人仿佛摸着火炭
迅速的收回手
又背转身去背对着水仙
仍旧一动不动
水仙便也不再做什么
他躺下来
一夜便过去了
第二日天不亮
水仙听见男人起身
她立刻起身滚下铺来替男人穿鞋
水仙仍旧是光着身子
男人任由她给自己穿了鞋披了衣裳
只是眼睛垂下不看他
水仙说
老爷
我们老爷会问你我伺候的怎么样
我说你伺候的好吗
男人说
仍旧垂着眼
莫这样说
水仙说
瑟嗦了一下
他又说
老爷没要我伺候
男人说
那我怎么讲
说你伺候的不好
那你不是要被打死
老爷就说我们老爷好客呢
水仙说着把男人挎刀上的穗子摆整齐
男人说
晓得了
说完男人往土匪待客的木屋走去吃茶
水仙裹上他的羊毛毡子溜走了
他以为像过去的马帮一样
这伙人住一夜便走
不想他们竟不走
倒是一群人骑了马真的跟着土匪打猎去了
晚上水仙又来了那个男人的屋
男人今日没有喝酒
说是打猎下来身上乏
天一黑便进了屋
水仙给他倒上茶
水仙说老爷今日去打猎
男人说是你们老爷熟悉山
带我们看一看
打了什么呢
水仙问
其实他早就晓得
早就听过路的鸟雀讲今日梨子家遭大灾
男人说打了几个狐狸
野鸡还有野兔子
水仙拿拨火棍在火塘里摆弄
男人撕了一个洋芋烧焦了的皮
两人没了话讲
便早早的上了床
水仙仍旧是赤条条蜷在角落
男人仍旧是穿的板板正正硬躺着
躺了不知道多久
牙子都已经进屋来添了一道柴
水仙听见男人起来
在床角摸鞋穿
水仙坐了起来
老爷睡不着吗
水仙说
啊
男人说
我伺候老爷吧
水仙说
男人不讲话
穿好了衣裳
你睡
我走走
男人说
水仙迅速的溜下床来
披上自己的羊毛衫
我陪老爷去
夜里路不好走
我们老爷晓得我让你一个出去要打死我的
男人不说什么
水仙便开了门走在男人前面
已是春天了
但三颗星仍旧在天上亮亮的挂着
跟三个整整齐齐的小灯笼似的
月亮下去了
看来已经是后半夜
夜幕不是黑色
是深沉而悠远的蓝
宽阔而浩大的天河奔腾而来又席卷而去
像断带似的
像云雾似的
像尘埃似的
像天上的城市似的
水仙说
老爷瞧那些星星
你盯着他们看就眼花
要假装看别的星星再偷偷瞄
你真要看的那个星星倒是又能看清楚了
奇不奇怪
好像星星也怕羞了
水仙说
你是没有看见
月亮圆的时候
这山上亮得很
老远的地方有狐狸抓兔子都看得见的
水仙说
打英山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冷
我看老爷打斗呢
男人半天不讲话
只是跟在水仙后面走
这个芽子过得不晓得是什么日子
瘦得像一个骨架子了
而他自己好像竟不觉得
还絮絮叨叨的说
打英山好
你是哪家的丫头
男人说
水仙闭了口不说话
我喊个陈静仙
西街的
我二十二了
你呢
男人说
西街陈家水仙是晓得的
陈家爷爷本是外省读书人
几十年前为修铁路来云南做官
不晓得什么原因留在了苍城
水仙还在苍城的时候
陈家是苍城喊得出名字的地主
每年大年初一陈家的太太和老太太就要上观音庆烧香磕头
还要到邱大夫的药铺买当归党参
说爷爷年纪大了身子不好
要吃补药
如今是怎么了
陈家世代读书人
如今少爷竟亲自出来走马帮
你几岁
陈静仙又问了一遍
水仙也不晓得自己几岁
她只晓得自己上山的时候十二岁
只晓得雪下了
雪化了就是一年
但到底过了几年
水仙自己也记不清了
看水仙仍旧不讲话
男人有些尴尬
只好打趣
刚才你还话多
如今又不讲了
陈老爷爷身体还好吗
水仙说
陈静仙便大为惊讶了
但他迅速整理了表情说
我就晓得苍城的姑娘跟我们家肯定是相识的
顿了一顿
陈静仙说
我爷爷去年过世了
水仙不讲话
陈静仙又说
如今世道乱得很
我家田庄也没有了
怎么就没有了
老爷吸大烟
水仙说
陈敬仙没有理会水仙这句极为无理的话
自顾自的往下说
我奶奶也过世了
家里土地只剩一点点
读书也没有什么用
还好我爹有点积蓄
又认识大马郭头
就让他带我出来跑跑
可能还会发家
我这是第一次走打英山
哪里晓得走马帮这么苦啊
在土匪寨子里倒是最舒服
你第一次走还认得我们姥爷
水仙说
我哪里认得
都是跟着马锅头叔叔走
又给了过路钱
我要是自己走
那还不跟你一样要给打死了
陈敬仙突然笑起来
仿佛自己说了很好笑的话
水仙说
老爷成亲没有
陈敬仙说没有
水仙说难怪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林子边上
只听林子里一阵翅膀扑腾作响
在寂静的夜里声音大得怕人
然后是猫头鹰的咔嗒咔嗒
哎呦 吓死了
有猫头鹰
陈敬仙说
竟像个小孩子似的摸摸自己的胸口
又问水仙
你吓着没有
没有
我听见他讲话了
讲的什么
他说
哎呦妈呀
吓死了
有两个人
水仙说
陈静仙便笑了
借着星光
水仙看见他的眼睛亮闪闪的
是一个不曾受过多少苦难的少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