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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收听由南怀瑾先生讲述的孟子旁通演播
菩提牙舍
苏秦与孟子的时代
为了研究孟子这本书
我们在前面先简单扼要的提出了战国时期和孟子同时的学术思想界的一般人物作为比较
作为陪衬
使我们在研究孔孟学术思想时极以启发自己的葱思
同时也可以由此认识孟子之所以被尊为亚圣的道理
但是
只从当时的那些知识分子去了解孟子还不够
我们现在再来看看与孟子同一时代中国际政治上的风云人物
也是我们历史上著名的风云人物苏秦
他真是摆足了历史上的威风
但他也在年轻时期受尽折磨
足资青年效法霹利
在中国的历史上
后世一般研究史学的儒生们尽管不重视苏秦
看不起苏秦
但是在中国两千多年的政治史上
这些大人先生们暗地里都还是模拟苏秦的那一套
甚至还深深的重用他的名言
尤其是当时代在变乱之中
要想拨乱反政
苏秦的那一套是不容忽视的
可并不简单
时下有些国人往往很幽默的把现在美国的基辛格比作苏秦
讲实在的
基辛格还不够资格与苏秦相提并论
比之苏秦那两个小兄弟苏代
苏俪还差得多
苏秦生在孟子同一时代的东周
是洛阳人
东周的洛阳是当时中央周天子的另一首都所在地
尽管那个时代天下诸侯互争熊常争取霸业
眼里已经没有中央的周氏
所谓天下以不宗周者久矣
但是东西两洲的首都所在
到底还是有它悠久的历史文化
苏秦便出生在那个古老文化所在地的名都
研究一个人的生平
这点也是很值得注意的
他在少年的时候
和张仪
孙膑
庞涓几个人都是从鬼谷子求学
鬼谷子的确是当时以及后世的一个神秘人物
也是属于道家之流的隐士
我们暂时不去讲他
苏秦离开了鬼谷子以后
便想有所作为
他研究了一下当代的局势
只有秦国足以举足轻重
能够影响当时的整个天下
所以他的目标就指向了高举西垂的秦国
那个时候的秦国
是秦惠王的时代
也正是由商鞅变法以后
讲究法治
讲究富国强兵的一个时期
而后再经武王
赵王
孝文王
庄襄王的励精图治
才奠定了始皇一统天下的基业
苏秦满怀希望到秦国去
大概先变卖产业
又借了些债
置扮的很豪华
带了很讲究的行装
到秦国见到秦惠王
提出了他对天下事的整套构想和计划
在当时的观念里
这种情形就叫做游说
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考试取试的用人办法
一般学者
知识分子都靠游说诸侯权贵而取得功名富贵和权利
即如孟子见梁惠王
齐宣王等提供王道德政的意见
在那个时代的风气
也都属于游说的做法
不过后世有些人把游说这个观念打入了纵横之穴
侧世之流的范围
很看不起
所以就特别把亚圣孟子的事迹列于游说之外了
秦皇霸业的蓝图
我们如果仔细研究
好好读一下战国策和史记
其中有关苏秦当时言论和游说的学说和思想
实在不能轻视
也不可忽视
他第一次见到秦惠王
所提出的说辞
也是标榜王道的做法
不过他是针对当时的现状
特别强调他自己的军国思想与战争理论
他说
大王之国
西有巴蜀汉中之吏
北有胡河代马之用
南有巫山千中之县
东有遥寒之故
田肥美
民殷富
战车万盛
粪积百万
卧野千里
蓄积饶多
地势形变
此所谓天府
天下之雄国也
以大王之贤
士民之众
车骑之用
兵法之教
可以并诸侯
吞天下
称帝而治
愿大王少留意
臣请奏其孝
苏秦初见秦惠王所提出吞并诸侯
称帝而治的蓝图
也便是后世秦始皇所走的路线
结果非常有趣
他的计划根本就被秦惠王所否决了
难道说当时秦惠王的野心还不及他的义孙秦始皇吗
这也是我们现在研究孟子同样存在的问题
所以我们先来看看秦惠王当时对苏秦的否决词是怎么说的
秦惠王说
据我所知
一个羽毛还没有长丰满的鸟
是不可能高飞的
一个人文教化还没有培养成功的国家
是不可能随便征伐别人的
同样的道理
德政方面还没有扎下深厚的根基
是不可以随便动员国民的
领导人的政治教化与感召力量还不足以使全民由衷的顺服
是不可以再三加重责任
劳烦自己的高级干部去担负更艰巨的任务的
你苏先生今天很有心地不远千里而来到我的国家
肯这样当面教导
我 非常感谢
不过
希望等到将来会有那么一天
再向你专程请教
完了
下一句在前清来讲
就是端茶送客了
在现代
就是秦惠王举起手来
看一下手表
再伸出右手来
准备握手送客了
这一段古文怎么记载的呢
文字写的美极了
可是现代人读起来
不大容易了解当时的现场实况
所以大家便马马虎虎的看过去了
认为这些老古董没啥意思
战国策上的原文是这样写的
秦王曰
寡人闻之
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
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伐
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
政教不顺者不可以凡大臣
金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停教之
愿以抑日
可是在当时
年轻的苏秦还要装呆
不肯马上告别
仍然继续讲下去
想把他的学问知识连肚肠脑髓都翻出来似的
你看
这多么不懂事
不识时务
他在这个时候
把中国上古以来的历史哲学
战争论
战略思想一股脑都搬出来
支持他当时所构想的统一天下的计划蓝图
其中他说道
事故兵胜于外
一强于内
威利于上
民服于下
今欲并天下
凌万盛驱敌国至海内
子媛园陈诸侯
非兵不可
他的意思是说
现在的世界
必须国富兵强
具有战略上的必胜能力
然后才有道义可讲
在国际外交上
你的兵力强盛
那么你内在的道义观点才能发挥作用
他的这一段话
甚至于整篇的建议书
都是很有道理的
我认为
凡是现代的国民
应该把战国策等书好好的研究
拿它和孔孟之学互相研究
以孔孟之学的王道德政作为志事与立身立国的中心
以战国策
孙子兵法等为全变
应变 势变
拨乱反正的运用之学
实在很有必要
千万不要认为这些书是老古董
根本不去摸它
要知道
你根本还没有好好的深入去摸它
哪里知道这些古董之为古
它又是如何的古法呢
人云亦云
胡乱抛弃固有文化中这些宝藏
实在很盲目
而且非常可惜
关于战国策和孙子兵法的综合研究
我已经在历史的经验的讲课上介绍过一部分
所以现在在这里只好从略
简单的提些要点而已
苏秦说的哪怕再有道理
无奈却不合时宜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
秦惠王当时面对这样一个外国来的年轻人
该有多讨厌
这还没有完
这一回对秦惠王的当面游说不成功
他还住在秦国的旅馆里
一次又一次的写计划
写报告送给秦惠王
希望他采纳
结果上了十次的计划报告
秦惠王没有半点下文答复他
换句话说
秦惠王根本没有理他
不过还算好
并没有认为他是国际政治上的疯子
没有把他驱逐出境
可是也没有给他一个小职务干干
或者送他一些走路钱
这一下苏秦真完了
一分钱逼死英雄汉
所谓美人卖孝千金易
壮使穷途一犯难
带出来的黄金快用完了
身上穿的那件冲阔老用的皮袍大衣也破了大概
多少还有一点点零钱
可是绝对没有交际费用
再也没有长期住下去的能力了
因此只好乖乖的收拾行李回家
苏秦的还乡原文对苏秦回家的一段情景
虽然只用了简单扼要的三十六个字
却描写的活龙活现
痛苦不堪
我在这里特别提出这一段来讲
就是希望我们这一代青年
多注意一个人的奋斗
成功与失败经验的教训
不灰心
不气馁
不怨天
不尤人
励志奋发图强
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像苏秦当时那种遭遇
据我所知
我们在国外求学读书
或者从事其他方面的青年
有些也同样有这种痛苦的遭遇
结果缺乏苏秦那样的勇气
被现实打击下去
大有可为的前途就白白牺牲了
真划不来
我们且看苏秦这一段历史经验故事
营藤铝锹赋书丹沱
形容枯槁
面目篱黑
状有愧涩
归至家
妻不下任
嫂不为炊
父母不语言
我们读中国古文
这三十六个字
当然先要认得字
知道了每个字的字义
说文训古
再来会议
便可知道作者当时描写的细致入微
看故事是有趣的很
但读了以后
也为苏秦的遭遇觉得很惋惜
他在秦国没有办法了
只好打回家的主意
人既失意
钱又花光了
怎么办
他不负气自杀
只能忍辱
用千万个忍字来坚强自己
于是他只有营藤履敲了
什么是营藤呢
迎藤
就是行藤的意思
迎是满
藤
是那个时候准备走远路的裹脚
等于后世的绑腿
敲是草鞋
他开始收拾行李
准备打道回家
只好用裹脚布把自己两只小腿满满的裹起来
以免长途走路小腿的血管充血而受伤
然后又说
他的鞋子也破了
新的买不起
只好穿上一双草鞋
短短四个字
便轻轻易易的形容了他当时的倒霉落魄相
没有钱了
没有办法像开始到秦国来时
有黄金百斤雇人般行李那种神气的样子了
只有随随便便把破衣服
破行李捆成一堆
随身携带着好走路好了
他这样狼狈的收拾起行李
副书单驮
又把那些带去的书都背在背上
书当然丢不得的
那个时候买书不像现在这么方便
印刷术也还没有发明书是用一片一片竹简刻上去的
那是知识分子的资本
所以绝不能丢
只好背在背上
我的天呐
你看那些破书
不知道有多重啊
背了书还没完
又要把收拾好的行李归成一堆
做成担子来挑
就像从前种田的朋友挑大粪那样辛苦
他就这样一副寒酸相
从秦国首都陕西的咸阳
回到他的故乡河南的洛阳来了
这一路回来真够辛苦
你要知道
他当年还在青年阶段
因为失意穷困
已经弄得没有一点英俊的样子了
面目藜黑
看起来又黑又瘦
干瘪的穷酸相
但是这还是他的外形
最难堪的还是他当时内心的痛苦
那实在是无脸见江东父老
可是这个时候
天涯茫茫
又到哪里去呢
叶落归根
不管好不好
有个家
有个窝总是好的
因此只好硬着头皮回家
当然
进了自己的家
一定很难过
惭愧的不得了
不要说是苏秦大家把自己换作他的处境
就可想而知那种壮有愧涩四个字的千万痛苦了
千古人情的嘴脸
这样还不算什么
等他到了家以后
更难堪的是他太太正在织布
看到他回来的那副落魄相
当着家人的面
也没有勇气来迎接他
更谈不到慰问了
只是仍然不停的在做他手里的工作
摆出一副冷漠的态度
他的嫂嫂们当然不会问他吃过饭没有
根本是见如不见
相应不理的样子
哪里还肯围他到厨房去做饭呢
那个时候是宗法社会的大家庭制
他的老婆要看嫂嫂们的风向
嫂嫂们又要看着一家之主的公公和婆婆怎么办
结果呢
他的父母看了他那副样子
一句话也不和她讲
你想
他在这种情形之下
这个面子怎么办呢
苏秦到底是了不起的青年
年轻的同学们特别要注意
在原文上是怎么记载呢
他遭遇到这种情形
既不怨天
也不尤人
只是自己重重的叹一口气
说
妻不以我为夫
嫂不以我为叔父
母不以我为子
世皆禽之罪也
你看
这是一种什么胸襟
什么气度
他对于目前周围的情形
一点都不迁怒怨恨到别人身上去
只是身自反省自责
认为他的太太
嫂嫂
父母等人对待他的这种情形
都是他自己的不是
无能
并没有埋怨他们的冷淡
更不会借酒浇愁
要打人
要揍人
还有一点要注意
苏秦的老婆尽管当时对他的态度上很冷淡
可是并没有像周代的姜太公
汉代的朱买臣两个人的太太那样
因为嫌他穷
嫌他没有出息
就要求离婚而去了
姜太公
朱买臣后来得志了
同样情形
他两个人的太太都要求回来
结果都遭拒绝了
所谓覆水难收
就是在朱买臣这节故事里引用的话
至于苏秦的太太有没有在背地里鼓励他
帮助他
像历史上许多贤妻良母那样做法
因为无明文记载
就无法查证了
这是顺便对年轻女同学们提出注意的事
请勿见怪
其实苏秦的这种遭遇并不特别
古今中外的人情
大体上都同一例
我所谓大体
当然不是说社会上所有的人
所有的家庭都是如此的
假如我们把历史上许多成功成名人物在他艰难曲折的阶段都搜罗来做一番研究
你便可以看出社会的人际状况大概都是如此
反而觉得见怪不怪了
如果自己认识不够
非常介意这种反面的情况
便会产生愤世嫉俗等等变态心理
甚至无论你日后有成就没有成就
对人
对社会很可能形成一种仇恨的偏差心理
我们随便提一点大家所熟知的历史经验
在所谓读书人的文化界中
让我们看看唐代元稹的三首钓亡诗
充分透露出少年落魄时代的痛苦
常知此恨人人有
贫贱夫妻百事哀就是元稹的名句
也是古今中外多少人共有的哀鸣
此外
如韩信没有得知以前
不但要受市井无赖的胯下之辱
而且饥饿时想吃一口饭都不容易
没有人理他
结果只有一个不知姓名的洗衣服老太太可怜他的遭遇
把自己带出来的饭包施舍给他
让他吃了一顿饱饭
后来韩信功成名遂
当了三齐王
回到故乡时
不但没有报复那个叫他爬在裤裆下的无赖少年
反而鼓励他
感谢他
同时
他又寻访那个施舍一个饭煲的洗衣妇人
但始终没有找到
于是他只好把千两黄金投在当年洗衣服在那个河边洗衣服的河里
去表达他无限的谢意
这是历史上有名的韩信以千金投河感谢漂母一饭之恩的故事
因为韩信具有涵垢忍辱
受恩必报
受辱不怨的这种气度
也就是他一生事业成功的主要条件
尽管后来他也被刘邦夫妇所谋杀了
但撇开权势功业不谈
如果专讲做人的气度
做人的味道
韩信比汉高祖刘邦可爱的多了
即使如项羽
在做人方面
有时候也比刘邦可爱
当然
这只是讲做人不谈处世
要讲处事
那又寻另当别论了
讲到韩信的故事
相反的
正好拿汉高祖刘邦的遭遇做一对比
当刘邦在青年的时代
一天到晚到处游荡闹事
不务正业
一事无成
他的父亲也实在看不下去了
有一次责备他几句
说他这样没有出息
实在比他二哥留重差多了
老二规规矩矩为家里添置了产业
所以家里人都很喜欢他二哥
至于他大哥
很早就死了
有一次
刘邦带了几个平日和他一起混混的朋友回家吃饭
他的大嫂骗他说没有饭菜了
朋友只好离去
刘邦自己到厨房一看
原来饭菜还有的是
于是怀恨在心
后来他当了汉高皇帝
封他二哥为大王
封他弟弟为楚王
就一直没有封他大哥一家人任何职位
他父亲向他讲了
于是便封了一个耕贾侯给大哥的儿子
这是对他大嫂当年不请他朋友吃饭的回报
当未央宫落成时
他大宴诸侯群臣
席中向他父亲敬酒时说
使大人常以臣无赖
不能置产业
不如众力金谋之业所救孰语众多
刘仲就是刘邦的哥哥
刘邦问父亲
你现在看我比起二哥来
哪个有出息
哪个弄的产业多呢
搞得他父亲啼笑皆非
无法答话
你看他多小气
哪里真够豁达大度这四个字的分量呢
不过话说回来
刘邦比起历史上其他许多的帝王
他又的确好得多
有些地方还不太失豁达大度的作风
所以历史上对于汉高祖这四个字的评语
也可说是由于比较性格而来的评论而已
我们讲苏秦失败的情形
又顺便扯出了这些故事
都是为了说明古今中外的人情常态
我们现在讨论孟子
顺便联想到孟子的母亲对于孟子教育上的伟大之处
孟子所以表现出和苏秦迥然不同的圣贤人格
和这位孟太夫人的教诲有着密切的关系
苏秦成功的秘诀
好了
现在我们来看看苏秦当时发愤图强的另一页
他回到家里以后
在那种重重打击的情形之下
不怨天不尤人
已经太难得了
同时他又踏实的做一番自我检讨
因此他在涵垢忍辱之下
连夜检阅自己的藏书
在几十种古书里
他特别找出了姜太公所著与音符经有关的谋略之学
他重新开始研究音符谋略
仔细去抉择他的精要
读到夜里想睡觉时
他便拿起锥子来刺自己的大腿
以警觉自己
因此我们古人有勉励青年人求学的名言
所谓头悬梁
锥刺骨
其中锥刺骨的典故便出自苏秦
这件事好在他有强健的身体
能够熬得过这种自虐似的刻苦奋斗
所以大腿常常被刺的血流到脚上
他都能忍得了
如果没有充沛健康的体能
那他早就完了
他这样的用功
经过了一年
便很自信的能说动当时各国的政治领袖
所谓当史之君的人主们了
他的原文是
从前面提过的皆秦之罪也之后
接着还有这样的记载
乃夜发书
臣妾数十
得太公殷福之谋服
而宋之简练
以为揣摩
读书欲睡
引锥自刺其鼓
血流至足
曰
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亲
欲锦绣取倾相之尊者乎
今年揣摩成
曰
此针可以说当世之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