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来,
看着师爷那张想要哭的脸,
知道对方在害怕自己做出极其不明智的选择,
不由下意识里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想安抚一下对方。
触手处皆是一片湿冷。
夏栖飞一怔之后才知道,
原来师爷在这大冬天里,
竟是被京都来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由自嘲地苦笑了起来,
皇权与监察院的威压,
看来果然不是自己这些民间霸主可以抵御的。
主意终于定了,
他沉着脸说道,
马上散去所有布置,
明面上监视那艘船,
暗中保护那艘船的安全,
一定要保证那条京都船安全抵达苏州。
陆上呢?
那位大人身边,
大人身边强手如云,
不需要我们多事。
是。
师爷点头应下,
接着却皱眉说道。
可是。
供奉老大人那里,
他是准备出手了。
夏栖飞沉默了下来,
知道这件事情有些复杂,
暗中投向监察院的事情一定不能太早地暴露在江湖之中,
不然自己御下不能,
外面的压力也会大起来。
至于供奉老大人,
那更是麻烦之中的麻烦。
这位供奉乃是江南水寨中最神秘的高手。
论辈份来说,
乃是老寨主的师叔,
自己的师叔祖,
他一向极少出手,
却隐隐为江南水寨的镇山法宝。
如果那个古板而坚持的老供奉知道自己这个外姓寨主想要完全投靠官府的话。
夏栖飞忽然打了个寒颤,
才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事情的复杂性。
他沉默半晌后,
脸上忽然流露出一抹狠色,
低声说道,
去招内堂的贴身护卫过来。
师爷心头一寒,
知道寨主为了那件事情,
准备清除掉供奉大人,
只是自己,
这些人能做到吗?
半个时辰之后,
江南水寨之主夏栖飞端着一碗鸡汤,
恭恭敬敬地来到了后园,
准备孝敬一下水寨之中地位最特殊的那位供奉大人。
而在他的身后,
则隐藏着他最亲信的杀手们。
务求毕其功于一役。
但他在门外站了半晌,
也没有人来开门,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夏栖飞推开门走了进去,
脸上一片平静,
师叔,
佐。
没有人回答他。
夏栖飞目光一扫,
心中骤然一冷,
手里一松,
鸡汤摔到了地上,
淋漓一片。
只见屋内床边蒲团之上,
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发髻紧扎,
一身剑袍,
长剑系在腰侧,
浑身上下透着股厉杀之意。
很明显,
这位供奉大人已经将自己调息到了最完美的境界,
时刻准备出剑杀人。
但供奉大人已经无法杀人了,
只是圆睁着的双目透着强烈的不甘与愤怒。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
那确实有些惊心动魄。
一道恐怖而精细的血口子在他的喉骨处破开,
直通颈后贯穿的伤口后,
鲜血顺着老供奉大人的后背流到了地上。
供奉已经死了,
杀死供奉的刺客剑意惊人,
所以供奉尸体身前没有血渍,
所有的血水全部被那一剑之威逼向了身后。
夏栖飞颤抖着走向供奉的身体,
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是准备来做欺师灭祖的事情。
但当这件事儿真的发生后,
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自己是准备拼几十条人命来做的,
而又有谁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杀死这位老人?
一张纸条飘了下来,
夏栖飞用惊惶的眼光扫了一眼,
只见上面写着,
你动了那个念头,
我依然给你机会,
他动了杀心,
所以我杀了他。
江南水寨之主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直到此时此刻,
他才真正知道,
监察院的实力原来真的不是一个帮派所能抗衡的。
对方这是在帮助自己清除归降的最后障碍,
也是对自己的最后邀请与警告。
当天夜里,
沙州城在安静之中带着一丝紧张。
往常热闹非凡的夜街,
今日变得格外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赌坊往东头过去的那条街上,
有这座城里最干净舒适的几间客栈,
往常若是南来北往的大富之家,
都喜欢在这里包楼。
今日来到沙州的范闲,
虽然是位赤裸裸的二世祖,
却没有沾染上太多二世祖的习气,
生活方面虽不朴素,
却还是简单,
所以只是包了最上面安静的一层。
夏栖飞老老实实地站在房间一角,
当着范闲的面将那块腰牌仔细地放入了怀中,
又在文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按上了鲜红的手印儿,
再恭敬地递了个牛皮纸袋儿过去。
范闲看了一眼文书,
点了点头,
笑着说,
夏大人,
如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夏栖飞在心里痛哭着,
这份文书一签,
自然与对面的年青官员成了一家子,
只是家里也有各色人等,
对方是少爷,
自己却好比卖身为奴了一样。
不过,
他清楚,
自己这一世只怕也没有机会和能力渲泄心中的这份恶气了。
作为江湖枭雄,
拿得起,
放得下,
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就会实实在在地走下去。
于是,
他整了整身前的衣襟,
跨步向前,
极利落地往下拜倒,
下官夏明青城拜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