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集。
嗯。
问题在于,
不论怎样的情份总是会渐渐淡地的。
陈萍萍感觉着范闲在自己背上移动的手,
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情分呢?
他就像我这可怜的后背,
时间久了,
老了,
就很容易干枯发痒,
没有新地功劳做水份滋润,
谁都想把它挠一挠。
范闲的手顿了顿,
摇头说道。
陛下对你比一般臣子不同,
嗯,
确实不同。
在这一点上,
我绝对感念陛下之恩,
但我也与一般的臣子不同。
2年前的事情,
你有过猜忌,
我也听了你的意见,
不再继续。
但是。
陛下对两年前地事情也有所猜忌,
他心里总会不舒服的。
范闲默然在两年前京都平叛之后,
他曾经对于陈萍萍监察院在这件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大为不解。
言冰云事后也对他暗中说过那些问题。
虽然表面上陈萍萍是依附于皇帝陛下地惊天大局在玩弄着手段,
但范闲清楚,
当时的情势着实有些微妙。
无论是叶流云的忽然反水,
还是皇帝忽然变成了一位大宗师,
只要这两个条件有一个不齐备,
陈萍萍便可能会做出令整个天下震惊的举动。
大东山一事中,
我曾经生出些许期望,
也动过一些心思,
这些心思虽然被我藏的极好,
隐的极深,
但长公主隐约看出来了,
所以整个京都谋叛一事中,
她从来没有理会过我,
因为她知道我们当时的目标是很接近的。
事后苦荷也看出来了点儿,
所以他临终前才会让木蓬来保我性命,
延我寿数。
什么心思,
范闲虽然心知肚明。
但今日听陈萍萍亲口承认,
仍然感到震惊难抑,
嘴里发干,
说不出话来。
我没想到陛下能够活着从大东山上走下来。
那天在蔚州收到陛下传书的时候,
我便有些感叹,
这想让一个人死怎么就这么难呢?
陛下谋划的东山之局,
终究也只是露了半张侧脸给我看,
不止将几位大宗师算入局中,
甚至差点儿把我也给落入局中。
当然,
我可没像长公主一样急匆匆地跳下去,
或许从一开始的时候,
我就没有认为陛下会如此轻易地死去。
范闲沙哑着声音说道。
既然没跳,
也没有任何证据,
陛下当然不会疑你。
陛下是何许人也?
他不曾查我,
不代表不曾疑我,
只是因为他相信我们君臣的情份,
而且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我为什么要动那些心思。
但最关键的是,
他知道我没有几年好活了,
为了周全我和他之间的君臣情份,
为了还我当年拼死救他性命的恩义,
他就给我一个自然死去的机会。
如果我老死了,
病死了,
不论他移我,
还是我疑他,
这都会成为黄土下的旧事。
我死后,
备享尊荣,
陛下悲哀数日,
放下心来,
一切随风而去。
这岂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不得不承认,
这是陛下对我的恩情,
这是他为我挑选地最好归宿。
所以,
两年前你让我放手,
我便放了手,
就等着自己老死的那一天。
可眼下地问题是,
陈萍萍的笑容里多了两丝荒谬的意味,
真是邪了门儿了。
出乎我和陛下地意料,
我这破烂身子骨竟然一直活到了今天,
而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似乎还能再活上几年。
我活的越久,
陛下的心里便会越不舒服,
总有一天会来当面问我一些故事,
而苦荷临终前不就是等着这件事情的发生吗?
谈话至此,
范闲已经无话可说,
如果皇帝陛下真的察觉并且相信了陈萍萍的不臣之心,
必然是庆国朝廷地一场天大动荡,
而自己夹在二人之间,
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陈萍萍死去,
庆国内乱必至。
苦荷临终前的眼光竟是如此深远毒辣,
于纷繁天下事中准确地抓住了庆国日后唯一的裂痕,
实在厉害。
他知道陈萍萍说地是对的,
皇帝对陈萍萍留足了恩义,
如果陈萍萍自然死亡,
陛下则不会有任何负疚之感,
也自然不再去理东山事中陈萍萍曾经动过的心思,
真可谓是皆大欢喜。
然而,
陈萍萍却健康地活了下来。
范闲或者是皇帝,
总不可能温言细语地劝说这位为庆国朝廷付出一生的院长大人,
早些死吧,
死吧,
你死了庆国就太平了。
我好像是个早就该死的人了。
陈萍萍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幽幽说道,
只是死到临头,
我才发现,
原来啊,
自己还是怕死的。
身为监察院的创始人,
无数人闻之丧胆地陈萍萍居然也会坦承,
怕死,
如果让外人听见了,
只怕会大感意外。
但范闲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
当然知道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是一个怎样难以忍受地过程。
数十年前,
大陆激荡,
北有肖恩,
南有陈萍萍,
双雄并称,
可即便是这样两位黑暗世界最厉害的人物,
在面临着死亡的时候,
却依然显得那样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