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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集有间客栈
那客栈自然不可能真的就叫有间客栈
随意凑合一夜
明缺和桑桑第二日揉着眼睛打着呵欠走出客栈大门时
都还没有把这间客栈的名字记住
在街头寻了位慈眉善目的老妈妈问清楚道路
主仆二人便向南城走去
一路穿巷过街问路再问路
终于看到了两棵大槐树
从看到槐树的那一刻
小时候应该模糊实际上非常清晰的记忆一股脑地涌进了宁缺的脑海
他闭着眼睛想了会儿
然后带着桑桑走了过去
两棵大槐树中间有一条幽静的街道
宽窄可以过马车
但也并不显得如何奢阔
街道两旁不知是何家的宅院
没有传出一丝声音
很多参天大树从院墙里伸出来
搭在三两行人的头顶
遮住春日的清光
洒下一片阴凉
走到街巷中段
有两处府邸大门相对
右手边那家阶旁肃立的石狮格外干净
上面没有显眼的灰尘落叶
朱门紧阖
铜环无声
左手边的那家却要显得衰败很多
门上漆皮脱落
两道封条颓然无力地在风中飘荡中残余的片段
石尸只剩下了一只
另一只不知被搬去了何处
即便剩下的这一只也已残破
缺耳漏爪
基座后方积着黑糊糊的老泥
有些像凝固的血
您却看着前方那座残破的石狮子
想起小时候和小顺在狮旁嬉戏打闹
然后被府里的大人捉去家法收拾的往事
紧接着走过府旁那道角门小巷
他仿佛又看到了四岁那年
为了躲避先生的木板
带着那个小家伙勇敢离家出走的画面
桑桑的目光在两扇大门和宁缺的脸上往复
感觉到宁可此刻的心情黯淡复杂而低落
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心情也低落伤感起来
觉得这间巷子里的风有些冷
那座残破的院子正是前宣威将军林光远的府邸
天启元年皇帝陛下巡视南泽
长安城内爆出通敌卖国大案
亲王殿下亲自主持审理
宰相及诸公旁观
最终确定林光远叛国罪名成立
林府被满门抄斩
这个案子早已被办成铁案
朝野之间根本没有人想到去翻案
即便有些记得此事的人
偶尔想起那些本不应该死去的仆妇管事之流
痛惜之余更是痛恨林光远此人罪恶滔天
不止让自己身败名裂而死
还拖累了这么多的无辜
将军府被朝廷收回的十余年间
曾经有几次要被赐出
只是受赐官员一听是此凶地
纷纷敬谢不敏
左右长安城地阔宅多
他们倒也不怕自己没有地方住
只是这样一来
这座府邸早便一直空在这条街巷中
变得越来越衰败
走过将军府大门时
宁缺眼眸里的黯淡一闪而过
面容上再也看不到任何异样的情绪
他没有停留
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变得停缓一丝
依旧如常迈步走着
于是背着大黑伞的桑桑只好依旧如常近乎小跑的艰难跟着
大大的黑伞在小姑娘的背上弹离然后落回
啪啪响着
就像是代表时间流逝的鼓点
二人就这样平静的走过长巷
走过朱门和破门之间
寻寻常常
就像是两个最寻常的外乡游客
春日误入长安城内某街巷来两碗刀削面
那处凶宅没人要
对门的宅子却很抢手
为什么
嗨 当年呐
宣威将军和通议大夫对门而去
这宣威将军这满门抄人
通议大夫却是扶摇直上
现如今呢
已经是文渊阁学士
他老人家当年住过的府邸
你说该有多少四五品官员想沾沾光啊
街巷尽头拐角一处饭馆
明缺和桑桑二人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上
安静地吃着小菜
喝着稀粥
耳朵却听着那些街坊老户的闲唠
对于这些在街坊里住了数十年
甚至是几辈子的老户们来说
最值得他们聊的事情自然是当年将军府的叛国案和通议大夫的青云大道
每日围着这些说来说去也不嫌密
倒合了主仆二人的心意
说起宗静学士啊
阿老人家当年不过是通议大夫
后来却忽然间青云直上
这里面有件妙事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
这事儿当年闹的那么大
甚至连宫里都发了话了
住在这片坊市里的人谁没听说过呀
堂堂通议大夫却娶了个悍妻
正室夫人因妒生恨
居然对妾室的不子下手
这不出戏
结果那妾室千辛万苦地生了出来
她还要对那可怜的孩子下手
最后要不是宫里下旨
这谁知道府里魂闹成什么模样啊
哼
你们只知道是宫里发的话
那你们知不知道是谁发的话呀
先前说话的那人冷笑一声
双手向着长安城北遥遥一揖
好教你们知道
那是圣皇后知晓此事后勃然大怒
亲手手书一封信交给曾静大人
命他好好管教自家婆娘
皇后娘娘
桌旁饮酒的那数人对视一眼
露出了了然于心的笑容
全天下都知道大唐帝国有位极了不起的皇后娘娘深得陛下宠爱绝对信任
甚至手中握有批阅奏折臧辟官员的大权
但是这位皇后娘娘当年只不过是宫中很普通的一名妃子
用民间的话说
她是当年皇帝陛下的小妾
后来才续弦成为正妻
有这样出身的皇后娘娘对通议大夫府里的家事如此上心
正是因为大夫正妻凌虐小妾谋害妾生子
如此愤怒
大家都能想到是什么原因
曾静大人正妻出身清河郡大姓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以才一直多有忍让
只是没想到啊
别人眼中的怯懦文官
狠起来也是真狠
皇后娘娘手书送进府后
曾静大人连夜召集家人当众杖杀三个谋害妾生子的管事
然后用两记耳光和一抬小轿把夫人送回了清河郡
竟是这般干净利落地休了妻呀
话说这老大人当年如此决断
多半也是在皇后娘娘威势之下迫不得已的自保之举
只是却没料道啊
他做的干净利落
倒入了娘娘的青眼了
觉得此人堪用
再加上后面一些缘故
竟让这位老大人从此官运亨通
如今已经是入了文渊阁了
都说呀
这个福祸相依
可谁敢设想
家有悍妻
杀妾灭子
到最后啊
竟能成就男人的一世功名
酒桌旁众人一片唏嘘感慨
明缺和桑桑在角落里拨着碟中的咸菜丝默默的听着
可稀粥的声音也很唏嘘
他对那位曾经的静大人已经没有太多的印象了
但对那位悍如猛虎的夫人却是记忆深刻
至于这场家斗斗到宫里去的大戏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论对错
反正这些事情与他也没关系
他更关心的是大夫府对面的情况
就来这个吧
和曾静大人相比啊
那位林光远将军就算是倒了血霉了
这话也不对
丫的敢叛国谋逆
死一千遍
也算是便宜了他
只不过
府里那些人
真是可怜啊
老人拿起筷尖儿
戳破碟中的咸蛋
就着那抹滋味饮了口便宜的莲花白
啧啧叹息
哎
你
你们都没亲眼见过呀
我天 刚刚在
在将军里
里声震天啊
人头落地就像西瓜落地般迸迸直响啊
啊 血呀
从大门下边漫了出来
真是惨呐
我是不想替那个贼人说话呀
只是这世上的事情啊
有些时候想起来
琢磨起来
确实挺不是滋味
当时街坊都知道
朝中有几个官员和宣威将军交好
和事发之后
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将军说话
事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啊
老人放下酒杯
下意识看了看饭馆四周
看了看门外的街道
压低声音说
听说过
城门郎黄兴啊
他是宣威将军从边塞带回来的裨将
结果啊
首告将军叛国的就是他
要问这个人现在在哪里啊
哎
人投靠了
亲王殿下现在混的好着呢
哎 还有啊
当年那位昭武校尉
据说现在也挺不错
也不知道这些人每日介花天酒地的时候
会不会想起宣威将军府里的人头啊
如果想起来
又啥感觉
筷尖儿蘸蛋黄就酒
虽然慢
但还是会吃完酒桌旁的长安闲人们把家中悍妻规定的每日莲花白份喝完
便结束了闲唠
笑着拱手告别
宁居和桑桑依然坐在角落的那张小桌旁
桌上清粥早冷
腌白菜的边缘都被风吹的干卷起来
却明显没有离开的意思
桑桑看着宁缺
认真的问道
少爷
你和将军府究竟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有关系的
我是问什么关系
不是问有没有关系
宁缺沉默片刻
渐渐收敛了笑容
这关系可不能说啊
你现在是我的侍女
一旦说出来
朝廷啊
会把我们一起砍头的
桑桑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他是在说笑话
少爷
你这是在说废话
在我大唐
废话害死的人可不比蛮人杀死的人少
有时候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是就不能说
因为一说啊
就要死人
所以非要我们说的时候
我们啊
就一直说废话好了
说完这句话
他重新拾起木筷
卷起右手上的袖子
目光在桌面上的五盘咸菜和两碗冷粥之间来回
犹豫着接下来该用什么打发时间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进饭馆
这个男人身材很瘦小
长相很普通
最明显的特征就是黑
黑糊糊的脸像是用了多年的铁锅底
比桑桑还要黑很多
桑桑大概很少看见比自己还要黑的人
忍不住抬头好奇地看了两眼
又觉得这样显得有些不礼貌
正准备收回目光时
却惊讶地发现这个黑瘦的男人竟然朝着角落走了过来
她身体微微一僵
右手伸到背后
握着了黑伞的中段
黑瘦男人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径直坐到了与他们相邻的桌旁
伸手要了几个酒菜
桑桑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没有注意到这名黑瘦的男人正与宁缺相背而坐
距离极近
黑瘦男人走进饭馆的时候
宁缺并没有认出他来
毕竟当年在燕境山林里相遇时
他们的年纪都还很小
对方叫他小名子
他叫对方小卓儿
如今
这么多年过去了
明缺已经变成了少年
对方也已经变成了气度沉稳的青年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