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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姑母。
1。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所给我的信里说。
令姑母英语先生也是人们熟知的人物,
我们也想了解他的生平。
因于先生在日寇陷苏州时骂敌遇害,
但许多研究者只知道他在女师大事件中的作为,
而不了解他晚结彪炳,
这点是需要纠正的。
如果您有意写补唐先生的传记,
可一并写入其中。
杨英鱼是我的三姑母,
我称三伯伯,
我不大愿意回忆他,
因为他很不喜欢我,
我也很不喜欢她,
她在女师大的作为以及骂敌遇害的事。
我都不大知道,
可是我听说某一部电影里有个杨银鱼,
穿着高跟鞋,
戴一副长耳环。
这使我不禁哑然失笑,
很想看看电影里这位姑母是何模样,
认识她的人愈来愈少了。
也许正因为他和我感情冷漠,
我对他的了解倒比较客观。
我且尽力追忆,
试图为他留下一点比较真实的形象。
我父亲兄弟姊妹共6人,
大姑母最大,
出嫁不久因肺疾去世。
大伯父在吾辈学校因试炮失事去世。
最小的三叔叔留美回国后肺病去世。
二姑母和三姑母都比我父亲小,
出嫁后都和夫家断绝了关系,
常年住在我家。
听说我的大姑母很美,
祖父母十分疼爱,
他们认为二姑母、
三姑母都丑,
两个姑母显然从小没人疼爱,
也没人理会。
姊妹俩也不要好,
我的二姑父名求见岑,
是无锡小有名气的才子,
翻译过卖考来的约翰生传。
这个一本中书曾读过,
说文笔很好。
据我父亲讲,
二姑母无声无息地和丈夫分离了,
错在二姑母。
我听姐姐说,
二姑母嫌丈夫肺病,
夫妇不和,
反正二姑母对丈夫毫无感情,
也没有孩子,
分离后也从无烦恼。
她的相貌却也不美。
三姑母相貌和二姑母完全不像,
我堂姐杨保康曾和三姑母同在美国留学,
合照过许多照片,
我大姐也曾有两张三姑母的小照。
可惜这些照片现在一张都没有了。
三姑母皮肤黑黝黝的,
双眼皮,
眼睛炯炯有神,
笑时两嘴角各有个细酒窝,
牙也整齐。
他脸型不错,
比中等身材略高些,
虽然不是天足,
穿上合适的鞋也不像小脚娘。
我曾注意到他是穿过耳朵的,
不过耳垂上的针眼早已结死,
我从未见她戴过耳环。
她不令人感到美,
可是也不能算丑。
我听父母闲话中讲起祖母一次当着三姑母的面,
拿着她的一张照片说。
瞧他鼻子向着天。
他鼻子有上痒的倾向,
却不是鼻燥向天。
三姑母气呼呼的说。
就是你生出来的,
就是你生出来的,
就是你生出来的,
当时家里人传为笑谈。
我觉得三姑母实在有理由和祖母生气。
即使她是个丑女儿,
也不该把她嫁给一个低能的大少爷。
当然,
定亲的时候只求门当户对,
并不知对方的底细。
据我父亲的形容,
那位少爷老吸着嘴,
露出一颗颗紫红的牙肉,
嘴角流着哈喇子。
三姑母比我父亲小六岁,
甲申1884年生,
小名升官。
他是我父亲留学日本的时期,
由祖母之命定亲结婚的。
我母亲在娘家听说过那位蒋家的少爷曾向我祖母反对这门亲事。
可是白挨了几句训斥。
祖母看中蒋家的门户相当,
我不知道三姑母在蒋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听说他把那位傻爷的脸皮都抓破了,
想必是为了自卫。
据我大姐转述我母亲的话,
她回了娘家就不肯到傅家去。
那位婆婆有名的厉害,
先是抬轿子来接,
然后派老妈子一同来接,
三姑母只好硬给接走。
可是有一次她死也不肯再回去,
结果婆婆亲自上门来接。
三姑母对婆婆有几分怕拒,
就躲在我母亲的大床帐子后面。
那位婆婆不客气,
竟闯入我母亲的卧房,
把三姑母揪出来。
逼到这个地步,
三姑母不再示弱,
索性抓破了脸,
声明她怎么也不再回蒋家。
她从此就和富家断绝了。
那位傻爷是独子,
有人骂三姑母为面门妇,
大概因为他不肯为蒋家生男育女吧。
我推算她在蒋家的日子很短,
因为她给婆婆揪出来的时候,
我父亲还在日本。
1902年,
我父亲回国,
在家乡同朋友一起创立礼花会,
我的二姑母、
三姑母都参加学习。
据说那是最早有男女同学的补习学校,
尤其两个姑母都不坐轿子,
步行上学,
开风气之先。
三姑母想必已经离开蒋家了,
那时候她不过18周岁。
三姑母由我父亲资助,
在苏州琴海女中上学。
我亲戚家有一位小姐和她同学。
那姑娘有点着三不着两,
无锡土话成为开盖。
略似上海人所谓十三点,
北方人所谓250。
他和蒋家是隔巷的街坊,
可是不知道我三姑母和蒋家的关系,
只管对她议论,
蒋家的新娘子有什么好看呀,
狠巴巴的小脚鞋子拿来一肚两段。
默,
一句话全无事实根据。
那时候的三姑母还很有幽默,
只笑着听他讲,
也不点破,
也不申辩。
过了些时候,
那姑娘回家弄清地理,
就对三姑母骂自己开盖货原来就是你们。
我记得三姑母讲的时候,
戏酒窝一隐一显,
乐得不得了。
她在景海读了两年左右,
就转学到上海婺本女中,
大概是婺本毕业的。
我母亲那时曾在婺本随班听课,
我偶尔听到他们谈起那时候的同学,
有一位是章太炎夫人汤国黎。
三姑母1907年左右考得官费到日本留学,
在日本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就是现今的茶水女子大学的前身,
毕业并获得奖章。
我曾见过那枚奖章是一支别针,
不知是金的还是铜的。
那是在1913年,
她当年就回国了。
因为据苏州女尸的校史,
我三姑母1913~1914年曾任该校的教务主任,
然后就到北京工作。
我听父亲说,
三姑母的日文是科班出身。
日本是个多礼的国家,
父女在家庭生活和社交里的礼节更为繁重。
三姑母都很内行,
我记得1929年左右,
苏州是为了青阳帝日本租界的事情,
请三姑母和日本人交涉,
好像双方对他都很满意。
那年春天,
三姑母和我们姐妹同到青阳帝去看樱花。
路过一个日本小学校,
校内正开运动会。
我们在短篱外略一逗留,
观看小学生赛跑。
不料贵宾台上有人认识三姑母立即派人把我们一伙人都请上贵宾台。
我看见三姑母和那些日本人彼此频频躬身行礼的样儿,
觉得自己成了挺胸突肚的野蛮人。
三姑母1914年到北京,
大约就是在女高师工作。
我五周岁,
就是1916年在女高师附小上一年级,
开始能记忆三姑母了。
她那时是女高师的学间,
我还是她所喜欢的孩子呢。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小学生正在饭堂吃饭,
他带了几位来宾进饭堂参观。
顿时全饭堂肃然,
大家都专心吃饭。
我背门而坐,
饭碗前面掉了好些米粒儿,
三姑母走过,
附耳说了我一句,
我赶紧把米粒儿粘在嘴里吃了。
后来我在家听见三姑母和我父亲形容我们那一群小女孩儿,
背后看去都和我相像,
一个白脖子,
两角小短辫儿。
他们看见我捡吃了米粒儿,
一个个都把桌上掉的米粒儿捡来吃了。
他讲的时候笑出了戏酒窝儿,
好像对我们那一群小学生都很喜欢似的。
那时候的三姑母还一点不怪癖。
女高师的学生有时带我到大学部去玩,
我看见三姑母忙着写字,
也没工夫理会我。
他们带我打秋千,
登得老高,
我有点害怕,
可是不敢说。
有一次,
他们开恳亲会,
演戏三天,
一天饰演,
一天请男兵,
一天请女兵,
借我去做戏里的花绳,
把我的牛角小辫儿盘在头顶上,
插了满头的花,
衣上也贴满金花。
又一次开运动会,
一个大学生跳绳,
叫我钻到他身边,
做卫星似的绕着他周围转着跳。
老师还教我说一套话。
运动场很大,
我站在场上自觉渺小。
细生儿把那套话背了一遍,
心上只愁跳绳绊了脚,
那天总算跳得不错。
事后老师问我。
你说了什么话呀,
谁都没听见。
我现在回想,
演戏借我做花神,
运动会叫我和大学生一同表演等等,
准是看三姑母的面子。
那时候他在校内有微信,
学生也喜欢他。
我绝不信小学生里只我一人配做花神,
只我一个灵活,
会站在大学生身边,
围绕着他跳绳。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