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集。
确认母亲睡熟后,
太子才扔下圆宫扇,
坐在榻旁发呆,
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入双膝之间,
许久也未曾抬起来。
忽然,
他抬起头,
脸色微微发白,
眼光飘到一旁,
看着这座空旷寂寞的宫殿内唯一的太监,
问道,
娘娘这些日子时常饮酒,
是那名小太监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极为恭谨地跪下行礼。
看着太监抬起来的面庞,
太子吃了一惊,
旋即皱起眉头,
一座东宫百余人,
如今就你一个人还活着了?
那个太监不是旁人,
正是当初的东宫首领太监洪竹。
洪竹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之色,
低下头去没有说什么事情。
至此,
整个东宫的下人全部被皇帝下旨灭口,
就他一个人活着,
已经说明了所有的真相。
虽然洪竹从来没有向皇帝告过密,
但他向范闲告过密,
而这一切事情似乎都是因此而起,
所以洪竹脸上的愧疚之色也并不是作假。
他在东宫的日子,
皇后和太子对他都还算不错,
尤其是皇后对他格外温和。
这些日子里,
他奉陛下严令,
暗中服侍和监视皇后,
看着这位国母如何由失望而见趋绝望,
日夜用酒精麻醉自己,
心中难免生起几丝不忍来。
太子静静地看着他,
忽然难过地笑了起来,
当初还以为你是得罪了范闲父皇才赶你过来。
原来。
本宫忘了,
你终究是御书房出来的人。
那你和澹泊公之间的仇是真的吗?
是真的?
只是奴才是庆国子民,
自然以陛下之令为先。
太子不知为何,
忽然勃然大怒,
随手抓起身边一个东西砸了过去,
破口大骂,
你个阉货也自称子民。
扔出去的东西是他先前替皇后扇风的圆扇,
轻飘飘的,
浑不着力,
没有砸着洪竹,
在洪竹的身边飘了下去,
落在了那件太监衣裳的下襟上。
太子怕惊醒了母皇,
十分困难地平伏了喘息,
用怨恨的目光看着洪竹,
看来陛下真的很喜欢你。
知道了这么大的事情,
居然还把你这条狗命留了下来。
洪竹叩了两个头,
有些疑惑地问,
殿下,
是什么事情?
如今东宫早已不是当初,
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如果你想离开,
我去给父皇说,
奴才想留在东宫,
留在东宫天视。
整座宫里都是眼线,
还在乎多你一个?
事态发展到今天,
太子知道陛下终究是要废了自己的,
既然如此,
何必还在这隐秘的自家宫里惺惺作态?
奴才想服侍皇后。
太子沉默了一阵儿之后,
忽然叹了口气,
脸上浮现出一丝怜悯的神情,
望着洪竹。
秀儿也死了。
跪在地上的洪竹身子颤抖了一下,
许久之后有些悲伤地点了点头。
这几个月里,
宫里有什么动静?
太子静静地看着洪竹,
问出一个按理说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洪竹沉默了许久,
然后说。
陛下去了几次含光殿,
每次出来的时候都不怎么高兴。
太子面带微笑,
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赞赏的看着洪竹。
谢些。
奴才不敢,
太子坐在榻边开始思考,
父皇明显没有将这件事情的真相告诉太后娘娘,
皇帝虽然纵横天下,
无一人敢阻,
可是父皇这种皇帝却依然被一丝心神上的牵绊所困扰着,
比如像草纸一样的面子,
比如那个孝子庆国讲究以孝治天下,
皇帝他给他自己套上了一个笼子。
李承乾微微握紧拳头,
知道自己还有些时间,
父皇要废自己,
还需要时间来安排言论。
监察院的8处就算想营造出那种风声,
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秋儿死了,
不知道洪竹是什么样的感觉。
如果是个一般的太监,
或许不会考虑太多。
但是我清楚,
洪竹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太监,
他读过书,
开过窍,
所以他讲恩怨,
重情义。
说来说去,
秀儿之所以被杀死,
是我的问题,
是他的问题,
是我们两个人一手造成了皇宫当中数百人的死亡。
对于陛下的狠辣,
似乎我们的想像力还是显得缺乏了一些。
好吧,
就算洪竹不恨我,
但他肯定恨他自己。
这样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好吧。
可那几百人的死亡总是我造成的。
是的,
我是一个很淡薄无情的人,
可是终究不是五竹叔那样的怪物,
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
以前我就和海棠说过,
杀几十人、
几百人,
我可能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我不能当皇帝,
是因为我还做不到,
几万人死在我面前,
还可以保持平静。
皇帝要废太子,
是我暗中影响的。
当然,
就算我不影响,
这件事情终究也会爆发。
可是现在我又要让皇帝不要这么快废掉太子。
为什么?
这岂不是很无聊和荒唐?
我究竟是在怕什么呢?
烈火烹油之后,
便是冷锅剩饭,
如果太子老二、
长公主都完蛋了。
我就是那剩饭剩菜,
就算陛下真的疼爱我,
愿意带着我去打下一个大大的天下。
可是你也知道,
我是个和平主义者。
嗯,
很虚伪的和平主义者,
我不喜欢打仗,
我这两年做了这么多事情,
不就是为了保持现在的状态吗?
所以我必须拖一下。
至少在我准备好之前,
不能让皇帝进入备战的轨道。
到时候让老大去领军,
让我当监军,
杀入北齐东夷,
刀下尽是亡魂,
这种铁血日子想起来就觉得难过。
这是潜伏着的主要矛盾,
你是知道的。
范闲说完这句话,
收好了面前那张纸,
将他重新放回了箱子里,
然后开始叹气,
恼火于自己的好奇心。
每次总是忍不住将母亲的信拿出来再看一遍,
可每看一遍都麻烦的要死。
他此时在苏州,
在华园门口,
那个大大的箱子依然敞开着,
里面的雪花银闪耀着美丽的光芒。
如同范尚书一样,
他也学会了对着一张纸说话,
只是父亲是对着画像,
可他没有那个能力,
只好对着信说话。
有很多话不能对别人讲,
唯一能讲的几个人都不在身边,
所以范闲憋的很辛苦,
以往有段时间甚至把王启年当成了最好的听众,
可是为了让这个小老头儿不被自己的话吓成心肌梗塞,
他终于还是终止了对老王的精神折磨。
五竹叔不在,
若若不在,
婉儿不在,
海棠也不在,
纵有千言万语,
又向谁去倾诉?
那些大逆不道,
不被这个世间所容的心思,
能从哪里获得支持?
范闲开始逐渐感受到了那种寂寞感,
那种老娘很孤单里蕴藏着的意思,
而他对于自己的第二次生命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自我猜疑。
其实,
每个人在某些特定的时候,
都会往回去看自己的一生,
追溯一番过往,
展望一下将来,
这便是所谓的昨天、
今天和明天了。
只不过放在一般情况下,
这种工作往往是人们已经对生活感觉到厌倦,
或者说他已经达到了自己某一个既定的目标之后才开始的。
最常见的模型自然是一个老头儿在渭水旁边一边钓鱼,
一边喟叹人生,
如脚下之流水,
东去而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