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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现实骨感
良久
我才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
语气略显沉重地道
为了防止我报警
他们买了张火车票
把我送上火车
我那时很邋遢
身上又臭
没人愿意和我坐
我一个人坐那么长一张椅子
干脆就躺着睡
后来来了个乘警
他觉得我很可疑
要我到站跟他去一趟
我说
警察同志
我不是坏人
只是投七没头着
饿了几天才这副模样
他说饿了两天也好
省得我有力气干坏事
然后拿出一副手铐
把我的一只手铐在你腿上
一到站我就被赶下车
那个城市我举目无亲
还是靠翻垃圾桶捡东西吃才活下来
我跟你说
我语重心长
像个饱经风霜看透世事的老人
人到这份上了
什么尊严呀友情呀
都一文不值了
趁现在你的尊严还能卖几个钱
赶紧出手吧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可不是
我也从垃圾桶里找过东西吃呢
这个年轻人终于还是被我说服了
同意扮狗儿子去哭丧
他走后
我的客服人员问
老板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我不这样说
他能同意吗
看你刚才眼泪差点都掉出来了
我还信以为真呢
后来我的员工就时常这样对我的穷人客户说
你不知道
我们老板以前比你还落魄
那时他被人骗去上海
可是你看他现在开着汽车
又盖了别墅
在村里可风光了
等你有钱了
这尊严呀什么的
不就都回来了吗
关于我上了火车以后的事
我打算向我朋友讲述的那个版本如下
那个版本比较完整
车上的人都觉得我又脏又丑
那时候很邋遢
好几天没有梳洗了
有个带着女孩
长得很清秀的年轻人叫我滚远点
我说我已经饿的没有力气
滚不动了
那人又吹胡子又瞪眼睛的
好像要把我痛扁一顿
旁边的人劝了几句才没动手
后来这几个人就自己滚了
那条椅子就空了
剩我自己正好可以躺下来
以前我总希望我的朋友们能听听我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在听完之后拍拍我的肩
给我一点安慰
但是这年头时间就是金钱
大家都很忙
尽管我压缩在压缩
往往还没等我说到一半
他们就转移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或说有事走了
我有时会喃喃自语
假装我的朋友仍坐在对面
努力讲完我的往事
我时常看到一只干瘪的水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晃得我都胃抽筋
后来也就记住了这种感觉
我举杯向空气干了一下
一只手在空气里挥了挥
用一副豁达的口吻对空气说
没什么
都过去的事了
只是找个人说说
心里会好受一点
放下杯子后去结账
周围的人用一种怪异的神情目送我离开
也许是我衣着体面的缘故
迎宾人员仍会客气的为我拉开门
说声谢谢惠顾
欢迎下次再来之类的话
之后我就不再对人提起这些事了
没想到他还能派上这样的用场
后来说多了
我自己也没什么感觉了
有时听我的员工和穷人客户说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我总觉得这故事编得有些老套了
必要的时候得做一些改进
能更好的引起听者的共鸣
从而为我的公司带来可观的利润
一日之计在于晨
喝杯咖啡提提神
说这俏皮话完全是苦中作乐
我苦笑了一下
公司后面有一幢楼房正在施工盖商场
我因此悲惨的生活在机器的轰鸣和民工的吆喝声中
心情坏的时候
施工噪音简直要让我的脑袋裂成南北两半球
施工现场附近有个公厕
嫌民工太脏
总是轻易就弄脏厕所
保洁员要频繁冲洗
干脆立了块牌子
上书
严禁农民工入厕
违者罚款五十
嗯
结果弄得农民工四处乱窜
什么肯德基麦当劳
眼镜店
服装店豆浆店都往里冲
附近的商户们十分不满我们整条街
最后一边骂娘一边效仿那家公厕立牌
禁止民工进入如厕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搞得老子要白花这五十块钱
你建公厕不是让人用的金子做的呀
老板
何气生财
何气生财
接过我的钱送广告排过来的伙计嬉皮笑脸的说
我用鼻孔瓮声瓮气的说
你们公司是生财了
老子是破财
我将那面牌子摆在门口
一面咬牙切齿的捶着胸口
五十块钱
我容易吗我
我刚创业
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口上
我刚摆好那面牌子
一个头戴安全帽的家伙就冒冒失失的冲过来
不用说
他就是在后面建筑工地上打工的农民工
真是怕鬼碰见鬼
他在牌子跟前刹住脚走路
看着点啊
我没好气的说
是我老朋友
他略微迟疑了下
抬起那张黝黑的脸来
是我那个文艺青年朋友
两个多月不见
和先前不大一样了
脸黑了
长了点肉
看起来倒也健壮了些
是你啊
老朋友
好久不见了
最近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我热络的向他打着招呼
这时瞥见那面牌子
赶紧换上一副苦脸
抱怨道 哎
我们隔壁那个老板娘也真是的
神经衰弱
别人都立一块牌子
她偏要左右侧各放一块
行人一碰都跑到我这里来了
我一面说着
一面顺手将那面牌子往隔壁店挪了挪
是吗
没事的
我都习惯了
他毫不在意的笑笑
你进去啊
赶紧赶紧
里面有纸
你说这公厕真缺德
我的朋友没有时间叙旧
解完手他还要赶回工地
他难为秦帝
对我说
欠我的一百块
明天带来还我
我说不着急
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
他戴好安全帽
一只脚踏出我的办公室
这时突然回过头来
眼神犹豫不定看着地上
低声说道
老朋友
有事多关照一下
我不是每天都有活干
虽然赚的钱够花
但是也想攒一点
干什么都行
他孽辱着
语气诚恳而迫切
真的
能挣钱就好
干什么都行
等你有钱了
尊严什么的总会回来的
我愕然
他已经大踏步离开
我赶到门口的时候
只见人影消失在街角
我的员工将那面牌子挪回原来的位置
不是不让人进吗
一股无名怒火腾腾的往上窜
我抡起一脚
将那面静止如厕的牌子踢飞
啪的一声落在马路中央
二零一二年六月六日
辽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