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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难以启齿的龌龊
我这一辈子曾经差一点儿没当成夏奈先生的研究生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国家的考古事业就少了石兴邦这么个人了
这里边儿还有个难以启齿的龌龊故事
记得在玉泉山发掘禁木时
夏先生看我这个农家子弟还比较牢靠
让我负责管账
他对我在实习中那股认真劲儿很赞赏
平时处处都高看我一眼
在授课时对我也特别关照
比如画个图
他站在跟前给你很耐心的指点如何定线
拉线等等
手把手的一步步教
画错了他还给我纠正
有时候他先画
然后让我再跟着画一遍
包括他做的题
要都毫无保留的交给我
做个简单记录
他都给我讲应当怎样做
很有耐心
也很详细
他就已经给我私下露底
说将来他想带我到北京去工作
结果有一件小小的事情
让夏先生对我这个得意门生产生了很大的看法
玉泉山实地考察完
最后一次报账前
账面上还剩下了一些钱
钱不多
也就两万多元
相当于现在的几块钱
眼看这个事儿马上要结束
一天我和大学部几个参加实习的同学坐在工地上的工房里唠嗑
我随口说了一句
喂
还剩了点钱
夏先生说用不完还得上交
就这么点钱
咱们还不如买了东西吃了算了
不报了
麻烦死了
他们几个都随声附和着说
你管账那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不过当时周围根本没有像现在这么多的小卖部呀啥的
也不可能马上就能买到东西
这件事情只是嘴嘴说说
谁知道南方的房子是用竹片子做成的墙壁是用石灰薄薄的涂点泥巴的那种墙
两间不隔音
夏先生的办公室在我们隔壁
他听到我说的这句话
马上就过来敲门
问我
你刚才说啥呢
几个人都待在那儿
我愣了一阵子
说
没说啥呀
倒不是我想故意隐瞒自己的想法
韦时是觉得刚才没说啥坏话
我一直纳闷啥事情让恩师陡然这么生气呢
可是夏先生不依不饶
把我叫过去后
提醒的又问我
你说没说把剩余钱买东西吃那些话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过来
无所谓的说
这还有啥呀
先生立即狠狠的把我训了一顿
这件事情就这么看似简单的过去了
我也几乎忘记了
不久
我找到一个说话的机会
正是请先生当我的导师
铁心要跟他学习考古
听了我的话
他却一反往日的亲近
口气平淡的告诉我说
你也不用跟着我学这个了
你在吴先生那儿学人类学也是不错的
我觉得先生之所以说出这样的话
已经表明他不愿意带我了
以前说的挺好的事情
他还主动说要带我到北京去的吗
为什么一下子对学生这么冷淡
后来我才慢慢打听到
就是因为那次我和几个同学商量拿公家剩余的那点生活费买东西吃的谈话惹怒了先生
为这点碎事
他居然对我这个学生很不满意了
实际上当时那话也就是我随口乱说的
至于买不买东西吃
买啥东西吃
毕竟还没去做呢
就这么个事情
他就对自己学生的人品有了看法
后来当我从旁边知道事情原委
就如实的诚心的向夏先生认错
并深刻检讨了自己的不适
那时候我铁心要学考古
给自己老师认个错也没啥
毕竟自己当时确实说过那些话
夏先生一看我挺诚心
就语重心长的对我说
金钱不论多少
怎么对待他
却是做人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关乎一个人的道德方面的事情
一点都不能马虎
公是公
私是私
做考古这一项事情
最重要的是不能有一点贪念
他还给我说了一些他在敦煌考古时所遭遇的事情
教育我
当时大西北很偏僻
他们一路骑着骆驼
骆驼的草料要一路在客栈打点
还有人的住店呀
吃饭呀
有些地方当时还在以物易物
生活中采购的那些小东小西
到了客栈他就有点对不上账了
常常是花出去的多
剩余的款项少
他一时也记不清都买了些啥东西
闹得无法入账
他这个人就那么认真
凡是想不起来的
宁肯把自己吃饭钱垫进去
也不肯给人家乱记账
最后闹得自己口袋空空的
吃饭买鞋都没有一分钱
时常饿得自己两眼发黑
就这样
他都从来不乱花公家一分钱
先生讲这个故事时的那个认真劲儿
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平时夏先生自己生活相当节俭
他自己那点工资都不乱用的
至于公家发的实习经费
让他花起来那简直是更加吝啬到家了
一分一毛都得过问
闹得学生私下里都说他的坏话
说跟着他确实是吃苦
还得受苛刻
不过就是这些琐碎小节
让我这个学生看到在为人人师表这点上
夏先生的高尚人格
他是我的导师嘛
我回老家给他带点家里的土产
他都要给我钱
哎呀
这个人太有修行了
在做人上一点儿都不马虎
在学术上也是一样
写文章时的每一个注释
一个标点
每一个字眼
都要仔细推敲
人就是这么个人
我一生都很敬仰他
这就是一个人的修行
我和自己的这位导师工作多年后
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我有时在外地
多数时候在西安
那时候打电话到北京很不好打
两人联系就是写信
夏先生给我写了不少的信
从学术到做人
内容很多
这些信我有些都没有公开去发表
他信里的一些言辞很伤人的
批评我也好
批评别人也罢
都是很严厉的
我肯定能理解自己熟悉脾性的导师
可别人就不一定能理解了
他常给我提醒
说他的学生首先要做人好
他这个为人师表的走到人前去才有大面子
夏先生有胃病
就是因为他这个人一辈子出野外
吃饭不讲究积攒的
不论食堂伙食怎么样
他从不挑拣
不管是高粱窝头还是梅子馍馍
吃饱肚子就行
我这些年在大陆这边
还收到了台湾那边寄来的一些他在中央研究院的材料
其中记载着一个小事情
说他在北京研究院工作时
比他年纪和资历很高的很多老教授都佩服他
当时的院长傅斯年在生病期间
不选那些资格老的同事
单选夏先生做代理所长
后来台湾中央研究院在七十周年院庆时让我写夏奈的纪念文章
我只讲了夏先生当代理所长时给傅斯年的那些信的故事
一周一封汇报请示
太认真了
这就像他的为人
一生整整洁洁
恭恭敬敬
认认真真清清楚楚
这个老先生
硬是把我这个弟子也带成了他的那个古板样子了
你们不知道
夏先生这个人的博学是出了名的
他出门散步总带本书
他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
最近吧
有个同事给我说
他亲眼看过夏奈给一个人修改的关于美国文化的文章
单就一篇文章内容
提出的意见就有十多处
在学问这点儿上
你不佩服我这个导师都不行
他不但是一个学术教授
还是新中国在中印
中苏问题上制定外交政策的政策顾问
对一些中东
近东的问题
有关部门都去请教他
为啥
老先生博学呀
用他的话说
世界上了解周边情况最详细的是人类学者
他们世界各处都去看了
了解的风土地理人情就多
考古学者在西方都是搞特务的
按照这个戏虐观点来说
我的导师夏奈肯定算是咱们这个泱泱大国一个忠心耿耿的大特务呢
关门弟子在浙大
除了夏先生以外
还有沙孟海老先生
我也很敬仰
沙孟海在浙大中文系做教授
中文系和人类学系是在同一个楼里
这个楼叫苏荷馆
沙孟海有个弟弟叫沙文翰
是当时浙江省政府主席
他那个弟弟给蒋介石当过秘书
很受蒋先生的器重
当时有人介绍沙梦海来浙大教书
主持工作的吴定梁先生有点不喜欢官宦幕僚介绍来的人
考虑到这个人来头太大
也不问学识高低
就随便打发沙先生去教授并不被学生看中的金石学
其实这个人的金石学造诣很深
课也讲的很好
我这里还保存有当年的部分讲义
说到沙梦海的书法
在中国当代
超过他的人恐怕很少
这不是恭维的话
我打小喜欢书法
他的字我留有很多
看这玩意儿我绝对不是外行
可是呢
就是这么个宝贝国粹
当时选修他这个冷门的课程的人却寥寥无几
全校就两个人
一个是我
一个是中文系有个叫朱佳玉的女同学
一个国学大师
就带我们两个学生的课
当时上课的形式就像我们几个在这儿坐着座谈
面对面教授
嗯
我在听他金石学课程时
沙先生提出一个学术观点
对我触动很大
他说
你学人类学
也学考古学
看看我这个观点对不对
我以为
一个人用手写字
以及他的字体形成
都和人类使用工具的感觉有关
老先生这句话太让人吃惊了
老先生平时讲课语言很风趣
只有两个学生每堂课还把他讲的情绪激动
唾沫四溅
我们两个傻瓜学生也是正襟危坐
听的眼睛发直
因为我小时候就很喜欢书法
现在也还在写
前几天还给人写了几个字
沙先生对古代的文字形成那些知识
给我们讲了不少它的独到见解
就连写字工具的发展进化
也讲的头头是道
让人听来很新颖
尽管学生少
老先生每次上课还都认认真真写好讲稿
带几张上课发给我俩
这些讲稿我保存了很多
最后就像书本一样厚
我那个叫朱佳玉的女同学是个很朴实的女孩子
根本不像有钱人家的娇小姐
记得沙老每次上课都带两三页讲稿
然后就发给我们
大多数时候
我都为朱家玉代存
所以我每次就存的多
结果离校时他又一下子索去了不少
沙先生的这些讲义
最后都成了我临摹的帖
嗯
先生的金石学对我的熏陶
在后来的读写古文和研究古文字中
都成了我得心应手的知识
后来浙大教改时
分解了部分同学去了北京大学
这个女同学也是那次去了北大
后来我也到北京工作
有一天去北大找同学
在排队吃饭时还无意中碰到了朱佳玉
因为在浙大学习金石学的学生很少
那一届就我们两个
所以说
学兄学妹的情谊
那是很深厚的
当然
和沙老的关系那就更不用说了
分别之后
我和老先生一直都有联系
后来和他的孩子还有来往
最近浙江那边编纂沙孟海全集
其中的部分稿件
就是我亲手为先生编教的
也算是老先生对我这个弟子多年手把手的指教得到的一个小回报吧
你们说
我石兴邦算不算是大书法家沙梦海的宽门弟子呢
我觉得不单是
而且在中国大陆还绝无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