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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小主人操办大丧事清寡妇柳氏生怜悯
严府老宅就在成都程子龙堂街的街尾
此街因三国时期蜀国大将赵子龙故居在此而得名
街头有一个用青石垒成的池塘
上书按朝顺平侯洗马池
顺平就是赵子龙的爵位
封侯元
睡莲坐在偏厅铁力木箱大理石三屏风式罗汉床上
薛坚勉强能够触到地下的脚踏
他细细将手中信件读了一遍
来信说了两件事儿
第一
久病的严府七老爷
也就是睡莲父亲同父异母的弟弟
严老太太的亲儿子去世了
棺椁要运到成都老家祖坟安葬
第二
七老爷的妻子柳氏
也就是睡莲的七婶娘扶灵来成都守孝三年
睡莲将信件叠好
装进牛皮纸的信封里
问报信的男仆
我八哥哥可会和七十娘一道来成都
他所说的八哥哥严宁秀是七夫人柳氏的独子
在严府孙子辈排行第八
因老太太一度悲痛晕倒
八少爷就留在府里
在病榻前替七夫人侍疾尽孝道
那男仆约三十七八的样子
样貌倒是得当
举止进退得当
看来是经常出门当差的
睡莲继续问道
你是一路坐青州快船过来的
按照你的推算
我七婶娘坐的大船再过几日能到成都
还有
是何人护送船只
男仆心一惊
没想到这个才六岁的女娃娃自律会如此周全
想到临行前妻子的嘱咐
他不敢怠慢
态度越发恭敬起来
回教小姐的话
奴才是七爷装殓之日就动身了
那时听风水先生责七夫人扶灵登船的日子是在府里停灵七日后
大船行程稍慢
估计沿途还会有与咱们府里交好的官员设祭棚拜祭
到时大船是要停下打理的
所以奴才大胆估计
大船最快十五日到成都
最慢也要二十日
另外
此次是九爷一路护送的
啊
果然还是九叔
四年前也是他护送自己来成都的
严睡莲的九叔是严府庶出的幺子
也是严府的奇葩
从小习武宴文
严老太爷不知道打断了多少戒尺都不管用
最后还是允许他考了武举人
入五城兵马司从小军官做起
现在是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
正七品的武官
一路英国请坐
睡莲满意的点点头
早有小丫鬟搬了一张小杌子
男仆连声谢过
垂谋联手虚坐在小杌子上
按下这个架势
恐怕小主子还有话要问
果然
严睡莲继续发问
不过这一次问的是老宅的刘向大管家
刘管家
刚才我下了马车
看见大门口两个守门小厮已经换上白帽白袍白袜草鞋
去年刚刚过六十大寿的刘管家点头应道
是啊
大门的灯笼已经换上白的
现在张罗着灵棚和灵台了
你做的很好
只是严睡莲食指轻扣罗汉床上的小几
我看见他们的孝衣颜色分明有些发黄
也不太工整
上一次是用在我母亲的丧事上
这才过三年
衣服就成了这个样子
是怎么回事啊
刘管家的背心起了冷汗
邱小极啊
是去年夏天仓库漏了雨水
看酷的进箱子无事
也就没打开细瞧
没想这雨水早就浸进去了
没及时晾晒
因此 嗯
因此颜色样子有些不好看了眼
睡莲先是皱眉
而后表情恢复如常
缓缓道
可这些东西穿出来
实在是看不过一眼
没得让人笑话
有管家为难道
可
可咱们府里的规矩
我也知道咱们府里的规矩
白布孝服
幔帐这些东西
用完后都会收起来入库
等下次再用
破损了再缝了新的补上
睡莲打断了刘管家的话
相处四年
他很清楚刘管家的秉性
是个极懂规矩
也极其刻板
心思却也极正的人
所以严老太太会放心让他留在成都打理祖屋
还管着族产
三四年去一趟南京严府交账本银钱
同样的
也是因为如此
刘管家在接到继母杨氏各种收买他
并暗示可以放手苛待他的信件后
只是付之一炬
该给严睡莲的
一个铜钱都不少
但是份例上没有的
他也不会多给半尺布匹
面对一块怎么都不为所动的顽石
严睡莲必须要在规则里寻找达到目的的方法
于是他继续说道
那些白布幔帐
孝衣孝帽
全部换成新的
需要多少银子啊
以前花了约五十两银子
去年棉花生麻价格稍贱
估摸着四十两银子就够了
刘管家答道
严睡莲端了端身
竭力让圆滚滚的身体看起来派头十足
按照他上一世的工作经验
做人要低调
但做事要高调
尤其是这种棘手
同伴还并不认可的麻烦事
更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完成这件事的决心和信心
用这种势在必得的气质感染同伴
刘管家
按照范例
我在宫中每季都有新衣服鞋袜四套
每半年打一次新首饰
一年价值几何
刘管家一怔
九小姐年纪小
所费不比工钱不多
约二百两银子
新首饰按例是三百两银子
业计是五百两
很好
那么我今年把新衣减半
省出一百两银子
龙叔
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那些衣服到了明年也穿不上
白扔了可惜
首饰也减半
七叔走了
我这个侄女儿是要服期安
一年的首饰也不能多戴
严睡莲顿了顿
小脸严肃的所有人都不会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这省下来的二百五十两银子
我都拿出来做这场丧事
这
刘管家连连摇头
我知道九小姐的一片孝心
可是
你听我把话说完
严睡莲果断截下刘管家
继续说道
我马上写了字据
说明这二百五十两银子确实是我自愿
并且只能用在丧事上
不会让你做账本时为难
另外
所有人的丧服都要新做两套
弄脏了方便换洗
同理
帐幔等物也是如此
一共花费八十两
剩下的一百七十两由你支配
等丧事完毕
你拟一个清单给我
看能剩余多少
不用说是刘管家了
天厅里众仆妇皆惊
想不到九小姐小小年纪
能做出这种大义的事来
而且有条有理
绝对不是一时义气
刘管家
你是老太太看中的人
人品和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我相信你
严睡莲扶着周妈妈的手从罗汉床下来
便刃行礼道
我年纪小
出不了什么力
只能使几个银钱
一切都要依仗刘管家了
刘管家哪里敢受九小姐的礼
连连避过身体
跪倒在地
霎时老泪纵横
小主子如此大义
令奴才羞愧万分啊
老奴一定不负所托
这银钱真事
老奴必会禀明老太太
她老人家必定不会让小主子吃亏的
严睡莲示意小丫鬟扶起刘管家
请他在小屋子上坐牢妇幼搭着周妈妈的手坐在罗汉床上
既如此
我有几件事情需要和诸位商量
我若说的不对
请指正
诸位若是认可
就请即刻照着办
众仆皆称是
严睡莲道
这第一件事
就是派人去严氏族人以及和我们有人情来往的人家报丧
四年前我母亲过去
因为年纪太小又病着
所以未能在灵堂答礼前来拜祭的客人
现在想起来
是极为失礼的
众仆皆默然垂首
四年前五夫人的丧事确实简陋了些
宅里只有半昏迷的九小姐是主子
而仆人们是没有资格答礼客人的
所以怠慢了那些亲自来送祭品上香的客人
严睡莲故意停顿不出声
目的就是让众仆深刻检讨自己的错处
见刘管家老脸都有些发白
这才继续说道
我母亲过去时
是有次品的浩命在身的
虽有的号命夫人前来拜祭
那成都姚知府的夫人还带着儿女们一起过来的
我七叔有秀才的功名
并无官职
但是我亲婶娘在未嫁前
曾经在宫里尚仪局做过五品尚宫
按照朝廷规矩
皇宫女官们的官职无论出宫与否
都会一直保留
所以我估计
这场丧事前来拜祭的后命夫人和权贵们也不会少
大家要谨言慎行
莫失了礼数
看到周妈妈和那个报信的男仆一脸坦然
而刘管家和老宅世仆一脸愕然的样子
睡莲暗想
果然如此
恐怕只有京城严府有些资历的仆人知道戚夫人柳氏是五品尚宫
而成都老宅连刘管家都不知
否则的话
他如何敢用发黄的旧孝服凑活
刚才严社莲安慷慨解囊
是有私心的
毕竟他是老宅唯一的主人
若丧事办的不好
第一个得罪的就是深得祖母看重的戚夫人
如果丧事办好了
戚夫人估计会看在他尽心尽力的份儿上
替她说几句好话
帮衬帮衬
如此才能和暗中使坏的继母杨氏抗衡
刘管家冷冷的看了周妈妈一眼
责怪他不早站出来提醒
差点得罪了戚夫人
这戚夫人是老太太的嫡儿媳妇儿
惹恼了老太太
她这个管家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周妈妈回瞪过去
哼 这四年来
族产的一点油水都不让我沾
连我丈夫要到蜀锦铺里当着副掌柜的
不让把我们全家当贼死的房
不给你暗地里使绊子
你哪里知道姑奶奶的厉害
四年前
周妈妈的行贿巴结等各种小动作
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五夫人病逝
五房是莫姨娘做主
她早就看周妈妈不顺眼了
正好打发她和严睡莲一起去成都
周妈妈哀求
我全家都在南京
莫姨娘行行好
我们全家死都要在一起的
莫姨娘很大方
满足了周妈妈的愿望
直接将周妈妈全家送到了成都
周妈妈来到成都老宅
以为背后有严睡莲这个唯一的主子做靠山
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没想到刘管家性情耿直
只听严老太太的
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严睡莲心里有数
故意装着看不见刘管家和周妈妈的眉眼官司
刘管家站起
拱手道
奴才记下了
一定反复叮嘱下人的
违者重罚
嗯 这第二件
严睡莲朝着站在刘管家身后的媳妇子点了点头
说道
刘妈妈
这第二件事需要你帮忙
这刘妈妈是刘管家的独女
丈夫管着两家店铺
她管着老宅
送礼回礼等神情来往有头脑有手腕
又比父亲多了一份灵活
很会来事
是老宅里最为得力的仆妇
不敢说帮忙二字
奴婢听从九小姐吩咐就是
刘妈妈很是谦虚
她最瞧不起周妈妈仗着自己是小姐的乳娘
总是一副得了鸡毛当令箭的嘴脸
好在小主人年纪小
心里却是雪亮的
从来不听周妈妈进的谗言
对自己和父亲都礼敬有加
睡莲说道
今天报丧后
最早明日就会有客人来吊唁
如今我也大了
肯定是要整日在灵堂答礼客人的
你陪在我身边应酬
这成都城里数得来的好命夫人
还有严家本族的夫人
你差不多都认识
也略知其品行喜好
有你在
我也少出差错
是啊
周妈妈心中大喜
这个位置向来就是周妈妈的
今天小主人这番抬举
实际上是在给他机会显示自己的本领
莫非小主子已经打算惩治周妈妈贪没银钱了眼
睡莲看着站立不安的周妈妈
心中顿时一阵漏笑
不过嘴上依旧和颜悦色道
周妈妈
第三件事非你不可呢
七婶娘来成都
随身伺候的人数肯定不如京城严府
咱们必须把人数补齐
别怠慢了
你这就收拾收拾去乡下田庄
从咱们家生子里头挑选几个伶俐丫鬟和老实的粗使婆子
再留在田庄好好的教养教习礼树和京城观花
你是府里的老人了
这件事情交给你做
我最是放心
对了 刘管家
按照咱们老宅的旧例
夫人房里的使唤丫头是个什么章程
刘管家回道
两个一等丫鬟
四个二等丫鬟
八个三等丫鬟
粗使婆子和打杂的小丫头是没有定额的
好
严顺莲微微颔首
周妈妈可听清楚了
清楚 清楚
奴婢这就去吧
周妈妈点头如聪米
脚下生风似的回房收拾衣服
暗想挑选丫头是个肥差事啊
那乡下田庄的家生子要是知道有机会伺候京城的贵夫人
还不得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周妈妈双眼直冒绿光
仿佛看到银子和奉承话扑面而来
刘妈妈见眼中钉周妈妈走了
心中大快
倒了杯温茶给颜睡莲
顺便就站在周妈妈的位置
服侍小主人
颜睡莲饮了半盏茶
将茶盅搁在小几上
最后一件事
我七婶娘日夜兼程
想来到了成都
生存是极乏的
刘管家
去请个不做医馆的老大夫
在外院住下
每天给七婶娘请脉
调理身体
还有
七婶娘是苏杭那一带的人
肯定不习惯咸辣的川菜
请个江南厨子教习厨房的人做淮扬菜
刘管家应声称是
总之
我们齐心协力
将丧事办好了
就是我们颜家的体面
更是我们老宅子的体面
颜睡莲最后用这句话
对本次丧事动员会做了总结
刘管家是多年的老管事了
当着睡莲的面
就召集各个小管事开会
将事情一桩桩的吩咐下去
首当其冲就是买白棉白麻布做新孝衣
还立下赏罚规矩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众仆领命而去
偌大的偏厅
只剩下前来报信的严副男仆
颜睡莲示意刘妈妈给男仆倒了杯水
男仆直说不敢当
刘妈妈说
你跋山涉水
一路辛苦
我倒杯水不算什么的
男仆站起来
双手接劳
啊 刚才一忙
我忘了问你名姓
还不知如何称呼呢
刘妈妈笑问道
男仆答道
鄙人信心丹娘
一个怀子心怀掩是联想起四年前他刚来到这个世界
装睡躺在麻布床上
听钟妈妈和一个仆妇对话
那个得了钟妈妈一个冰种翡翠手镯做贿赂的女子
莫非就是她的媳妇儿
你媳妇儿可是祖母房里做针线班子上的管家娘子
心怀家道
颜氏灵
妾认道
正是周瑾啊
那位娘子我有些印象
记得小时候在老太太屋里见过她
颜睡莲笑得很纯很天真
半月后
新寡的戚夫人柳氏扶灵来成都
远远就在大船上看见万里桥码头遍布白色幔帐
哀乐齐鸣
哭声震天
登陆之后
只见一个矮矮胖胖的小姑娘
穿着次等粗的白色细麻布大袖孝裙
脚踏麻鞋
头罩白麻布盖头
标准的丧服第二等齐哀装扮
便知这就是侄女儿颜睡莲了
一张圆滚滚的小脸如小大人般肃穆
见他过来了
整了整孝衣
不紧不慢的带着老宅全体夫人跪下
孝衣簇新干净
跪拜整齐划一
再看这万里桥码头用白布幔帐隔出了一部分
专门用来迎接自己
便知是费了不少功夫的
新寡妇戚夫人柳氏想起京城严府那武夫人杨氏和莫姨娘在丈夫的丧事中都不忘争权夺势
再次弃病老太太的龌龊时
更觉得成都老宅的人办事用心了
他赶紧扶起跪拜的睡莲
命众 不起来
壮仆听命
齐齐站起
无声无息的从中间分开
退到两边
个个垂首敛目
屏息凝神
风水先生看看天色
又看看罗盘
大声道
吉时已到
移棺吉刻
宰了雄鸡祭罡
八个强壮大汉抬起棺椁
稳稳的踏着甲板上岸
颜睡莲朝站在南浦守卫的刘管家使了个眼色
刘管家朗声道
举哀
壮仆得了号令
齐声大哭
乐匠们奏起哀乐
空中冥钱纷飞
如下起了鹅毛大雪
看着柳氏感激而惊讶的眼神
颜睡莲没再说什么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四年前
睡莲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
来看他的人倒已不少
只是各怀鬼胎
没有一个是真正关心他的
唯有七婶娘柳氏
她喂给自己甜香的玫瑰露
还有冷不清敷眼皮消肿
见自己终于睁开眼了
她倒是退了两步
有些生硬的说
你
你母亲化作天上的星星
一直会守护着你
且不谈柳氏哄人话多么拙劣
颜睡莲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怜悯和疼惜
这就足够了
今天睡莲做的这些
无非是柳氏投之桃李
他报以琼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