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集。
范闲干脆闭上了眼睛,
幻想自己和五竹叔一样蒙着一块黑布,
手指尖摸到长公主的发际,
然后轻轻向上,
双手拇指摁在太阳穴上,
两根食指同时在她的眉上描了一描,
确认了眉心的位置,
一扣,
长公主似乎没有准备好,
轻轻哼了一声,
倒是听不出来是痛楚还是按到了部位。
范闲平心静气,
倚仗自己对人体穴道的认识,
缓慢而又稳定地为她揉按着头部,
手指和李云睿头部肌肤的每次接触都是那样的稳定。
哎。
长公主皱了皱眉,
心想自己是不是冒失了点儿,
实在没想到这个小家伙手法竟然如此好,
指尖似乎带着一道细微的气流,
在揉弄着自己痛楚的根源。
每一捺,
每一摁,
都会让自己轻松许多。
精神渐趋放松,
竟似缓缓生起一股睡意。
这手法也是费介教的吗?
她半闭着眼睛,
斜靠在床榻之上,
朱唇微启,
随口问道,
认穴之法也是费先生教的?
范闲的手指依然稳定地在光滑的肌肤上移动着,
声音也没有一丝颤抖。
这按摩的法子却是自己学的,
正所谓久病成医,
当他前世竟躺在病床上,
初期的时候还存着一丝重新站起来的奢望,
所以那位可爱的小护士常常帮他按摩腿部以及全身的肌肉,
只是后来终究都绝望了。
不过对于按摩的手法,
范闲却记了下来,
嗯,
挺不错的。
长公主表扬了一句,
又缓缓地闭了眼睛,
享受着那双少年的手所带来的温暖放松的感觉。
广信宫里一片安静,
长公主的双眼一直闭着,
长长的睫毛搭在白皙的皮肤之上,
微微颤抖。
她忽然开口说道。
你要娶婉儿,
就必须忘记4年前的事情。
范闲手指一顿,
恰恰停留在了长公主耳下某处,
那里看似寻常却是致命的穴位,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范闲马上又面带微笑的开始揉动,
声音却略有些诧异。
4年前,
长公主笑了笑,
唇角拱起好看的曲线,
似乎在心中暗叹。
这位少年郎又转了话题,
费介是什么时候开始教你的?
范闲知道对方在试探一些什么,
面色不变,
平静回道,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这话说的很含糊,
长公主碍于身份,
自然也不能问的过于详细,
只听她似笑非笑的说。
若不是知道费介是你的老师。
我想包括宫中在内的很多人都不知道,
你们范家与监察院的关系如此紧密。
范闲手下愈发温柔,
应答愈发小心。
我也不是很清楚,
可能是父亲大人与费先生以往认识,
当然认识啊。
往年第一次北伐的时候,
你父亲与费介都是跟在皇帝哥哥的中军帐中,
如果说不认识,
那反而有些古怪。
不过那时候我年纪都很小。
你更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是。
范闲心知言多必失,
微微一笑,
不再继续说什么。
长公主此时却似乎来了弹兴,
继续问道。
你奶奶身体怎么样啊?
奶奶身体挺好的。
嗯,
很久没有看见她了,
小时候我最喜欢你奶奶。
那时候哥哥每次要欺负我,
都是她护着我,
如果奶奶知道现在的你想杀我,
只怕当年早就拿根木棍把你给敲死了。
陛下的意思,
我想范大人应该和你说的很清楚。
长公主甜甜柔柔的话语,
忽然说出这样严肃的话题,
两相比较,
格外透着一股寒意。
范闲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知道对方说的是内库的事情,
此时装傻也不可能再蒙混过关了,
只好微笑说道,
听陛下公主安排。
啊,
听说你最近在京都开了家书局,
开了个豆腐坊。
长公主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闭着眼的脸颊一笑之下依然美丽。
世家子弟多半是些只会清谈不会做事的无用之辈,
你能提前进入这个行当,
为将来接手内库做准备,
这点我是很欣赏的。
只是豆腐坊这件事情未免胡闹了些。
范闲嘿嘿笑了两声,
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其实我想杀你刚刚才似乎变得融洽了一些的气氛,
却因为长公主面带微笑的这句冰冷话语,
顿时化作了庆国北疆的寒夜,
冻住了广信宫里的一切,
四周飘舞着的暧昧白纱也颓然无力地垂了下来。
范闲依然温柔地保持着微笑,
只是把右脚往后面挪了两寸,
摆出了最容易发力的姿式。
监察院早就察出来了吴伯安与这个女人的关系,
既然这个女人已经有两次想杀死自己,
在这清清粉粉却暗藏杀机的广信宫里再来第三次,
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然,
自己入宫是京都皆知的事情,
按道理说,
不可能有人会疯到在皇宫里对自己下手。
但是入了广信宫后,
看着长公主稚嫩的神态和说话的语气,
范闲无来由地心中寒冽。
这女人似乎是疯的。
自己此时为长公主按摩头部,
虽然是对方的要求,
而且自己即将要娶对方的女儿,
但毕竟男女有别,
上下有别,
万一这个女人随便用个调戏公主、
逆乱伦常的罪名调人狙杀自己,
自己身后那些人能怎么办?
想救自己也来不及。
范闲清楚,
这个世界上真正恐怖的就是小孩儿、
女人、
疯子,
因为这三种人不可以用理智去判断、
去分析,
随时可能做出一些疯狂而有严重后果的事情。
而在范闲眼中,
自己手下这个美丽到了极点的少妇,
无疑是集这三毒于一身,
神智清醒毒辣的女人,
行事却有些小孩儿的稚气,
手段却有些疯气,
构成了长公主李云睿与众不同却格外可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