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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树刚才让凤喜的手摸着
只觉得滚烫异常
如今见大家都替他可怜
也就不做声
大家都急然了
只听到一阵呼噜噜的风过去
扑了一窗子的碎雪
阴暗的屋子里那一炉子煤火又渐渐的捂光了
便觉得加倍的凄惨
外面屋子里吃到半残的韭菜屋子摆着
也无人过问
再看凤喜
闭着眼睛
嘴里不住的说着
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家叔说
我来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
这样子倒是我害了他
索性请大夫来瞧瞧吧
沈大娘说
那可是好
只是大夫出诊的钱听说是十块
那不要紧
我自然给他
大家商议了一阵儿
就让沈三玄去请那普旧医院的大夫
沈大娘去收拾碗筷
关氏妇女和家树三人看守着病人
家树坐到一边
两脚踏在炉上烤火
用火筷子不住的拨着黑煤球
寿峰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点点头又叹叹气
秀姑侧身坐在窗沿上
给凤喜理一理头发
又给她牵一牵背
又给她按按脉
也不作声
在沉寂中
凤喜又睡着了
大约有一个钟头
门口汽车喇叭响
家属料事大夫到了
便迎出来
来的大夫正是从前治风隙病的
他走进来看看屋子
又看看家树
就问
刘太太家是这儿吗
家叔听到刘太太三个字
觉得异常刺耳
这是他娘家
那大夫点着头跟了家叔进屋
不料这一声喇叭响惊动了风隙
在床上又爬起来
又不能起身
只是乱滚着辫子抽伤我
就拿汽车送我上医院
大兵又来拖我
我不去
我不去
关氏妇女因大夫进来
就上前把她按住
让大夫诊一诊脉
大夫给他打了一针说是给他退热安神的
就摇着头走到外边屋子来
问了问经过
因见家属衣服不同
才是刘将军家的人
就说
我以前以为刘太太不是十分重的病症
把环境给她转过来
恶因先去掉
也许好了
现在她的病突然加重
家里人恐怕不容易伺候
最好是送到疯人院去吧
说着又向屋子四周看了看
说
那是官吏的
可以不收费的
请你先生和家主商量
精神病是不能用药治的
要不然在这种设备简单的家庭
嘿
家属看大夫不肯做
当然是要走
就问
送到疯人院去什么时候能好
娜娜说
也许一辈子
但是他或者不至于好在家里人要不愿意他在里面
也可以接出来
家属也不忍心多问
就付了出诊费
让大夫走了
沈大娘垂着眼泪说
我让这孩子拖累的不得了
若有养病的地方
就送他去吧
我只剩一条身子
哪怕去帮人家呢
也好过活了
家叔看凤喜的病突然有变
也觉得家里养不得病
假若家里人看护不周
真许他会闹出什么意外
只是怕沈大娘不答应
也就不能硬作主张
现在他先生明要把凤喜送到疯人院去
那倒很好
就答应愿意补助疯人院的用费
明天叫疯人院用病人车来接凤喜
当大家把这件事商量了一个段落之后
沈大娘已将白炉子新添了一炉红火进来
她端了个方凳子
远远的离了火坐着
食指交叉放在怀里
只管看着火
垂泪说道
以后只剩我一个孤鬼了
这孩子活着
说着拿起衣襟捂着嘴哽咽着
秀姑说
大婶儿
你别伤心
要不
你跟我们到乡下过去
寿风说
你这是傻话
人家一块肉放在北京城里
丢得开吗
家树是万般感触在心
今天除非不得已
总是低头不说话
这时忽然走近一步
握着受封的手说
大叔
我问了好几次了
你总不肯将住所告诉我
现在我有一个两全的办法
不知道你容纳不容纳
寿峰摸着胡子说
我们也兵不两缺呀
有什么两全呢
家树被他一波愣住
不说了
寿峰握着他的手摇了摇
说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什么办法呢
家树偷眼看了看秀姑
见她端了一杯热茶喝着
似乎喝得很痛快
就说
我们学校里要请国术教师
始终没有请着
我想介绍大叔去
我们学校也是乡下
附近有的是民房
你就可以住在那儿
而且我们那儿有附属平民的中小学
大姑娘也可以读书
将来我毕了业
我还可以陪大叔国里国外大大的游历一趟
说着偷眼看向秀姑
秀姑却望着她的父亲
笑着说
我还念书当学生去
这倒好
八十岁学吹鼓手了
树风点了点头
说
你这意思很好
过两天天气晴的暖和了
你到西山环翠园我家里去商量家叔
不料寿峰毫不踌躇就答应了
却是苦闷中的一喜
大叔家里就住在那儿
这名字真雅
那也是原来的名字罢了
沈三旋在屋里进进出出
找不着一个搭话的机会
这时听寿峰说到环翠园
就插嘴说
哎
这地方很好
我也去过呢
他说话没有人理他
就又说
樊大爷
你还念书啊
你随便就肯弄个差事
你叔老太爷不是很阔吗
你若肯提拔提拔我
要不给我见个事儿
赏碗饭吃
贾叔见他这个样子
就不免烦恼
听了这话更不入耳
突然站起身来
你们的亲戚比我叔叔阔得多
只说了这两句
又坐下来
看着他不作声了
关寿峰说
嗨 老弟
你跟他一般见识干嘛
三玄
你还不出去啊
沈三旋垂着头出去了
这时沈大娘正想有话要说
见寿峰一开口
又沉默了
寿峰说
好大的雪
我们找个赏雪的地方喝两盅去吧
家树也真的坐不住了
就穿起大衣起身
正要走时
却听到微微的有歌曲的声音
仔细一听
却是
忽听得孤雁一声叫
叫的人真个魂销啊
可怜奴的天
天呐
狼是个有情的人
这正是凤喜唱着四季相思的秋季一段
气楚婉转
还是当日教他唱的那种韵律
不觉得呆住了
家树恍惚中跟着寿峰出了门
在中华门外找了一家羊肉馆子
对着皇城里那一片琼楼玉宇
玉树琼花痛饮了几杯
喝酒的时间
贾树又提到请寿峰救国术教师的事
寿风说
老弟
我答应了你是冤了你
不答应你是埋没了你的好意
我告诉你说
我是为沈家姑娘才在大溪胡同借住几天
将来你到我家里去看看
你就明白了
咱们都有心事
闷酒能伤人八成就够
别再喝了
你精神不大好
回家休息去
医院的事儿你交给我
明上午大喜胡同会
家树真觉得身子支持不住
就坐别回家了
到了次日
天色已晴
北方的冬雪落下来是不容易滑的
家树起来之后就要出门
伯荷说
吃了半个多月苦
休息休息吧
满城是雪
你往哪儿跑啊
家属也不便当他们的面走
只好忍耐着
等到不留神才到大喜胡同来
老远的就看见医院里的一辆接病人的香车停在沈家门口
走进他家门
沈大娘扶着树站在残学边
哭得涕泪横流
只是微微的哽咽着
做不出声
也收不住
秀姑两个眼圈红红的跑出来
轻轻的说
大婶儿
她快出来了
你别哭啊
沈大娘擦干了眼泪
说 大爷
你来得正好
不枉你们好一场
你送送他吧
这不就是送她进棺材吗
秀姑擦着眼泪说
你别哭啊
快点让她上车
回头她脾气犯了
可又不好办了
树峰在里面喊着
大嫂
你进来搀他一下吧
沈大娘在外边屋子里用搂手巾擦了一把脸
然后进屋去
不多一会儿
只见受风侧横着身子
两手将缝隙抄住
一路走了出来
凤喜的头发已经是树的油光
脸上还铺了一点脂粉
身上却将一件紫色断夹衫罩在棉袍上
下面穿了长筒丝袜
又是一双单鞋
申大娘并排走着
也搀了他一只手
他笑着说
你们怎么不换件衣裳
箱子里有的是
别省钱了
出了院儿
看见家树却呆呆的看着
走啊
我们听戏剧啊
正在门口等着呢
哎 他 他 他是谁
寿风怕他又闹起来
夹了他就走
好戏快上场了
冯喜走到了大门边
忽然死命的站住
别忙 别忙
这地下什么呀
是白面呢
是银子呢
沈大娘说
孩子
你不知道吗
这是下雪
七月的天
下雪不能够
我记起来了
这是做梦
梦见樊大爷
梦见下白面
大爷
你别吓唬我
相片不是我撕的
冯喜说着
脸色一变
要哭起来
汽车上的愿意只管向寿风招手
意思叫他们快上车
树峰一使劲儿便将凤喜抱进了车厢
却只有沈大娘一个人跟上车去
他伸出一只手来向外乱招着
疯人院的杂役将他的手一推
砰的一声关住了车门
车厢上有个小玻璃窗
凤喜却扒着窗户向外看
头发又散乱着
衣领也歪了
却只管对着门口送的人笑嘻嘻的说
听戏去
听戏去
地上雪花乱滚
车子便开走了
关氏妇女
沈三旋和家树站在门口都不作声
家树看着门口两道很宽的车辙印在洞穴上
叹了一口气
寿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
老弟
你回去吧
五天后西山见
家树回头看看秀姑
秀姑也点头说
再见吧
这里家树点了点头
正在要走
沈三旋满脸堆下笑
请了个安
过两天我到陶公馆里和大爷问个安去
行吗
家树在身上掏出了几张钞票
向他手上一塞
板着脸说
以后我们彼此不认识
然后回头对寿峰说
我五天后准到
说完就调转身走了
这时地下的洞穴本是结实的
让行人车马一踏更加的光滑
贾树只走了两步
扑的一声就跌在了雪里
寿峰赶上前来
一看家叔摔倒了
扶他起来
扑了扑身上的碎雪
家树再往前走了七八步
脚一滑
又向雪里边一滚
秀姑跑上前来
正要扶他
见他已经爬了起来
家树用手扶着头
说
我是头晕吧
怎么连跌两回呢
这时恰好有两辆人力车过来
秀姑就都雇下来了
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关寿峰点了点头
好
我在这儿等你
家叔的车在前
秀姑的车在后
路上和秀姑说几句话
她也答应着
后来两辆车慢慢的离得远
急着进了自己胡同口的时候
后面的车子不曾转过来
径自去了
家属回到家便倒在一张沙发上躺下
也不知心里是爽快还是悲惨
只说身子不舒服
就只管睡着了
因为樊端本明天一早要回任上去
勉强起来陪着他吃了一餐晚饭
就早早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