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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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腻播音广场舞大妈。
第628集。
御书房的门紧紧关着,
把外面的一切空气、
声音、
光线、
气息、
秋意都隔绝在外,
只剩下笔直坐在榻上的皇帝陛下和随意坐在轮椅之上的陈萍萍二人。
君臣两人呢?
躲进了小楼,
便将庆国的风风雨雨隔阻在了外面。
因为庆国这几十年来的风雨,
本来就是这两位强大的人所掀起来的。
庆帝静静地看着轮椅上那个老家伙,
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到要将陈萍萍脸上的皱纹都看成了悬空庙下的菊花,
这才幽幽的说道。
贺宗纬暗中查高达,
想对付范闲,
朕早知道此事,
内廷派了三个人过去,
前些天你路过达州的时候,
何七干应该也是在那儿,
有没有见到?
如果此时有旁人在此看到这一幕,
一定会非常的吃惊。
皇帝陛下调动了如此多的人物,
整个京都里的要害衙门严阵以待,
监察院里的那位冰冷公子也开始验承着陛下的旨意,
展开了对内部的弹压,
这才将这位黑色轮椅上的老跛子请回了京都。
谁都知道君臣之间再无任何转还之地,
然而皇帝陛下面对着陈萍萍开口的第一句话,
却是说出了一个非常不。
眼儿的名字。
然而,
陈萍萍并不意外,
他太了解自家这位皇帝陛下了。
他微微一笑,
用微尖微沙的声音说,
我被派往诚王府的时候,
何七干的年纪还小,
在达州城外见了一面,
想来他根本记不得我了。
并不奇怪,
陈五常这个名字在皇宫里已经消失很久了。
皇帝点了点头,
身上的龙袍单袖一飞,
一杯茶缓缓离开了案几,
飞到了陈萍萍的面前。
陈萍萍接过,
恭敬的点头行礼,
握着滚烫的茶杯,
舒服的叹息,
茶还是喝热的好啊。
皇帝用手指拈着自己冰冷的茶杯,
微微啜了一口,
平静的说。
人走茶就凉,
不然何七干,
怎么会认不得你呢?
陈萍萍摇了摇头。
除了洪四庠之外,
没有几个人知道我当年曾经在宫里待过。
哼,
后来你还自己做些假胡子贴在了下颌之上,
当然不想让人知道你本来就是个太监。
皇帝的眼帘微垂,
透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陈萍萍的面色不变,
微微低头。
我也是很多年之后才想明白,
自己本来就是个太监,
何必要瞒着天下人呢?
可你终究还是瞒过了天下人。
皇帝将冷茶杯放在了案上,
盯着陈萍萍的眼睛。
当年你被宫里派到王府上,
为的就是监视父皇的动静,
然而连宫里都没有想到,
你却暗中向朕表露了身份,
并且愿意助我王府起事。
甚至连最后宫里的洪老太监被你说服,
站在了父皇一边,
也是你的功劳。
所以说,
当年宫里常守太监的身份,
对于你,
对于朕,
对于庆国来说,
是有大功劳的,
你何必总是念念不忘此事?
先皇之所以能登上皇位,
与奴才的关系并不大。
陈萍萍口称奴才,
然而与过往不同,
这声奴才里边并没有太多的自卑自贱的味道,
只是依循着往事,
很自然的说了一声。
他缓缓抬起头来,
直视着庆帝冷冽的双眸,
一字一句的说道,
那是因为有人杀了两位亲王,
所以才轮得到诚王爷坐在龙椅上,
陛下才能有今日的万里江山,
不世之功。
皇帝的眼神忽然间变得锐利起来,
明显,
他不想听到任何与此时有关联的话语。
可当初为何你为背叛宫里的贵人们,
投降王府,
效忠于朕呢?
陈萍萍似笑非笑的望着庆帝,
似乎是在看着天下的一个大笑话,
许久之后,
他缓缓说道,
陛下,
您当时尚是少年郎,
心性清旷广远,
待人极诚,
待下极好,
奴才偏生是个个性怪异的人,
只要人待我好,
我便待他好,
皇帝沉默了下来,
笔直地端坐于软榻之上,
似乎还在品味着陈萍萍说出的这番话,
锐利的眼神儿变得有若秋初长天,
渐渐展开了高爽的那一面。
他唇角微。
道嘲讽的说着,
原来你还知道朕对你不差,
当年老王爷在朝中没有丝毫地位,
在朝中没有任何的助力,
诚王府并不大,
也不起眼儿,
我其实也是宫里最没有用的常守小太监,
所以才会被派到王府去。
像洪四庠这种厉害的人物,
当然一直是守在宫里的贵人身边。
陈萍萍似乎是想起了许多的往事。
然而,
小也有小的好啊,
简单有简单的妙。
那时节,
3个大小子加一个小不点儿,
尽着力气折腾范妈,
时不时在旁边吼上两句,
似乎也没有人觉得这样不好。
那时候靖王年纪还小,
谁愿意理会他?
就算是范建和他联手要来打我,
最后还不都是被你拦了回去?
我们两个人联起手来,
向来是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
哪怕今日依然是这样。
这话一出口,
陈萍萍和皇帝同时沉默了。
许久之后,
陈萍才轻轻的摸了摸轮椅的扶手,
叹息了一声。
范建毕竟是陛下的奶兄弟。
而奴才,
终究只是奴才。
我当时想的不多,
只是想要保护你。
庆帝的面部线条渐渐柔和起来,
眼神却飘向了远方,
似乎是飘到君臣两人间绝无异心,
彼此携手时的那些场景,
他幽幽的说道,
必须承认,
那些年里,
你保护了朕很多次。
如果没有你。
朕不知道要死多少次啊,
说完了这句话,
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了戟上那几封卷宗,
眼神呢,
微微一顿,
轻轻地取出了第一封,
缓缓地掀开,
看着上面所说的一幕一幕,
包括他的妹妹,
他的儿子,
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
大庆最开始拓边的时候,
并没有惊动大魏朝的铁骑。
所以你我都有些大意。
在窥探当时小陈国,
也就是如今燕京布防时,
我们一行人在定山被战清风麾下第一杀将胡悦围困,
那人的箭法好,
哼,
这么多年过去了,
能比胡悦箭法更好的也只有小乙一个人了。
说到曾经背叛自己的征北大都督燕小乙时,
庆帝的语气里边儿没有一丝的仇恨与愤怒,
有的只是可惜。
庆帝是位惜才之人,
更是位自信绝顶之人,
他根本不畏于燕小乙,
所以才会有如此的情绪展露。
然而,
从这些天对监察院的布置来看,
在他的心中,
陈萍萍是一个远胜于其他任何臣子的角色。
他转过头来,
看着轮椅上的陈萍萍。
当日狐院那一剑,
如果不是你舍身来挡,
朕或许当时便死了。
这是身为奴才的本分。
庆帝是自嘲的笑了笑,
又看了一眼手中拿着的那份卷宗,
这份卷宗上写的,
这三年前京都叛变之时,
陈萍萍暗下纵容长公主长兵进犯京都,
最终呢,
成功的围困皇城。
虽然监察院做的手脚极为细密,
而且这份卷宗上并没有太多的实证,
然而以皇帝的眼力,
自然可以清晰地看出里面所包藏的天大祸心。
他很随意的将这封卷宗扔在了一旁,
不再管他,
然后另外拿起了一封,
眯着双眼又看了一遍。
悬空庙上,
你为什么会想着让影子出手行刺呢?
先前还是和风细雨的回忆往事,
此时的御书房里却骤然响起了问罪的声音,
一股淡腥的血雨腥风味道渐渐弥漫。
然而陈萍萍却像是一无所知,
恭敬的回答,
奴才,
想看看陛下最后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想看朕的底牌?
皇帝的眼光盯着陈萍萍脸上的皱纹,
沉默了许久,
这才平静地说,
看来要朕死是你想了很久的事情了。
陈萍萍没有开口回答,
只是温和的笑着默认了这一条天大的罪名。
影子真是四顾剑的幼弟吗?
陛下目光如神,
当日一口喝出影子的真实来历,
奴才着实佩服。
陈萍萍口道佩服,
心中却不知是否是真的佩服。
庆帝闭上了双眼,
想了想,
把这封卷宗呢又扔到里边儿。
当初第一次北伐,
朕神功正在破境之时,
忽然走火入魔,
被战清风大军困于群山之中,
一如山穷水尽之地。
如果不是你率黑骑冒死来救,
沿途以身换朕命。
朕只怕要死个10次八次了。
陈萍萍的目光随着庆帝的手动而动,
看着他将那封关于悬空庙刺杀真相一事的卷宗扔到了一旁,
眼中的笑意却是越来越盛,
盛极和凋无比落寞,
落寞之中又夹着一丝嘲讽。
陛下,
不要再这么算下去了,
用一件救驾的功劳来换一桩欺君或是刺君的大罪,
不论是从庆律还是从院务条例上来说,
都是老奴占了天大的便宜。
这数十年间,
奴才救了陛下多少次,
奴才记不住,
但奴才也没有奢望过用这些功劳来抵消自己的死罪。
用天大的功劳去换天大的罪过,
那是他当年讲过的故事里的那个小太监。
然而,
奴才不是那个小太监,
陛下也不是那个异族的皇帝,
何必再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呢?
你认为朕是在浪费时间吗?
皇帝的声音冰冷了起来,
眼神却炽烈起来,
盯着陈萍萍,
就像是盯着一个死人一样。
在天下人的心中,
你就是朕身边的一条老黑狗。
然而,
养狗养久了也是有感情的。
陛下对老奴当然是有情有义之人。
这些年来,
陛下给老奴的殊荣权力,
已经不是一般的臣子能够享受的。
只是这时候再来说这样的话。
大概陛下也是想为自己杀狗寻找一些比较好的理由,
能够安慰自己的心情罢了,
难道你不该杀吗?
庆帝是怒极反笑,
仰天大笑,
笑声透出了御书房,
直冲整座安静的皇城。
他笑声中带着难得一见的愤怒。
他转身抓起案上那些卷宗,
猛地摔了过去,
薄厚不一的卷宗摔打在陈萍萍的身上,
轮椅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庆帝的眼神变得极为深寒,
他盯着陈萍萍的脸,
你要杀朕,
你还要杀朕的儿子,
至为可恶,
居然逼着朕杀自己的子,
你这个无耻的阉人。
难道不该杀吗?
陈萍萍缓缓地拂去身上的书页,
带着一丝微笑,
一丝快意,
欣赏着天下最强大的君王这一生都难得露出一次的失态,
这大概本来就是他此行回京最大的愿望之一。
纠缠于心底数十年的阴暗复仇欲望,
以及那一抹谁都说不清楚的对陛下的失望之情、
难过之情集合在了一起,
让这位老跛子的心境变得如此的复杂。
陛下若是没有动意杀自己的子息,
奴才怎么可能逼您去做这些事儿呢?
所以,
归根结底,
奴才只是想杀了陛下而已。
至于这宫里李氏皇族的这些人,
奴才只是想让他们给您陪葬。
皇帝冷静了下来,
沉默了下来,
从那种难得的愤怒中摆脱出来,
一位人间的至尊,
武道的大宗师,
却在陈萍萍的面前露出了像这样凡人的一面。
只能说,
这位数十年君臣的交往信任,
早已经成了庆帝无法摆脱的某种精神需要,
而这种精神需要忽然间在一刹那成为了镜花月影,
而且花影之后更是藏着那种背叛的毒液,
纵使是他,
也难以承受这种情绪的冲击,
他冷漠的看着陈萍萍。
朕最愤怒的并不是你想杀朕,
也不是你想杀死朕的所有儿子。
朕最愤怒的是。
你既然已经离开了京都,
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哪怕到了此等境地,
朕依然给你留了一条活路,
只要你愿意地,
朕不留你,
朕若真要一举扑杀你,
朕会亲自出手,
朕不会让那些没用的军士去做这件工作。
然而,
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为什么非要逼朕亲手杀死你呢?
这是很巧妙的一句话,
这是很奇特的一句话。
此时御书房外的那些大人物,
包括已经回到京都守备师营地的大将史飞,
都无法猜测清楚陛下的心意,
他们都不知道,
所谓达州之变,
依然是皇帝和陈萍萍这一对君臣之间关于最后的信任间的那种心意试探,
整个世上大概只有陈萍萍能够听懂。
如果在定州的时候,
他随着黑骑走了,
说明他心中对陛下有愧意,
无法面对。
而他没有走,
他回到了京都,
冷漠而无气地望着皇帝陛下的脸,
心中坦荡无愧,
逼着对方动手杀死庆国有史以来被认为最忠诚的一位大臣。
许久之后,
陈萍萍的双眼如刀,
盯着皇帝一字一句的问道,
当年你可曾给过她任何的一条活路吗?
我回京就是要问陛下一句话。
你。
为什么要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