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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六集
第二天一大早
所有的街坊邻居便都知道了
李莲花唯恐众人不知道
一大早便挨家挨户的做报道
等到太阳出来的时候
全村人都恨不得围到五家门口来看戏
知道
这事都过去很久了
李莲花还是时不时的
走到五娟跟前
痴痴的把他从上到下看个遍
好像她肚子里已经凭空长出什么东西来了快要
搁不住了
看完了
她又善笑着低低的问他一句
哎
这男人哪
都是只顾自己的
没怀上吧
我当年要不是怀上就不嫁给你哥了
从此以后
五娟晚上再不敢出门
事实上
李莲花恨不得五娟夜不归宿
如果真有男人了那五娟就是游过一条河
游到他身边来了
如果那男人还不是什么好货色
那他简直要把五娟引为支音了
凭什么就他一个人该遇到一个不堪的男人呢
他有事没事
就会当着五娟的面
悠悠的叹口气
哎
你不知道你那哥哥呀
我都没处说去呀
五娟一听这话就赶紧逃开
免得被他卤去做了同伙
不过
有时候他也觉得李莲花可怜
有一次他煎了一碗肉
村里的人家煎一碗肉都是要吃一两个月的
每天中午炒好了菜
挑一块头的肉放进去
其实也见不到肉
要的就是这点肉味
他去了趟厕所回来一进厨房
正碰上吕莲花把一大口肉塞进嘴里
他见五娟进来慌忙把一口滚烫的肉咽了下去
囫囵吞枣似的都不带嚼的
刚出锅的肉还吱吱冒油呢
就被他生生咽下去了
武娟
都替他嗓子痛
更何况
李莲花架得
还是那样一个男人
他平日里再怎么省钱都没用
全是他男人的
武强常年不下地干活
每天睡到中午
起来吃个饭一抹嘴
就出去找人打麻将
一直要打到第二天天亮才回来睡觉
而且
他打麻将
从来都是书多营少
没钱的时候就问李莲花药
问五字鸣药
二十八岁的男人了
旗杆一样往武自明身边一戳
明晃晃的伸出两只手来要钱
要钱的时候
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麻木下面
若隐若线的扶着一点无耻和凄凉
那点凄凉
成不了气候
倒是那点无耻
早就长成参天大树了
谁也奈何不了他
更
杀不了他
只能由着他
鬼魅似的负在他身上
门扇似的儿子
伸手要钱
五字明要是不给
儿子就一直赖在他面前不走
一边赖着一边喃喃说着
给我点儿钱
完全是乞讨的架势
他不想心酸都不行
他只好哆哆嗦嗦地从腰里掏出一卷温热的钞票来
站着口水
拈出几张给儿子
或者说身上没钱
去小卖部里看看这两天卖的钱没有
于是
武强又辗转进小卖部来要钱
五娟儿辛辛苦苦卖一个月的钱
还没来得及给五字名的
就被武强
一次卷走了
如果五字明哪天心情也不好
非但不给钱还会破口大骂
你这--的
活到三十了还要老子养着你
你这讨债柜不要再进这门
他们不给钱
武强自有办法
不过两天他们就会发现
他们藏起来的钱
全部
不易而飞了
无论藏在什么地方
就是藏在老鼠洞里也能被武强找出来
在偷钱方面
武强简直已经具备了侦探的专业能力
无往不胜
时间长了他们三个人简直都怕了武强
又知道不能把他怎么样
总不能
把他摁回娘胎里去
他们只得纵容生活陷入一种巨大的惯性
一天天往下滑
划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家里的小卖部也好
地里的收成也好
换来的钱
基本上都供给了武强一个人
像一条吸血虫一样
吸在这个家身上
其他三个人终日造血
就是为了给这一个人输血
其实从小时候起
只要看到武强的影子
母娟就觉得阴森可不
听说
武强自小就学会了偷钱
他们的母亲
就是被武强活活气死的
母亲死的时候
吴娟不过九岁
却一直记得
母亲临死前
那个巨大的充满富水的肚子
现在
武强长得又高又壮
武子明却老得背都直不起来了更不用说打他了
武娟知道
自己要是嫁了人
父亲跟着这两口子
怕也活不长
所以他不去想嫁人的事
能守父亲多久算多久
父亲要是催他他就说
急着把我赶出去啊
晚上武强照样在外面赌博
他这几天手气差连连输钱
只要一进家门
这个家里的空气就得窒息三分
所以
五字明喝个小酒
李莲花斗个蛇
都不过是趁武强不在时的一点娱乐而已
李莲花带着儿子进屋睡觉去了
只剩下五娟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他慢慢的
走到蛇笼子前
看着那条蛇
那条蛇
还是一动不动
他分辨不出他是不是也在看他
他呆呆站了一会儿
又扭头看看四周
然后
回到厨房
咬出了半碗水
从笼子的缝隙里
一点一点的滴了进去
滴答
滴答
他在黑暗中
看不清蛇是否在喝水
只能听到
水滴了下去
又滴到了蛇的身上
发出了一种灰扑扑的声好像一柄纯银的刀子
落在了地上
第二天
趁母字明和李莲花都下地的时候
五娟蹲在家门口的玉米地里
捉了几只蛐蛐儿
楼菇
蝗虫之类的虫子
然后
一个人慢慢向那只蛇龙子走去
他还是有些本能的怕它
蛇
见有人走过来了无声的蠕动了一下
这一动
他周身便露克出了一道
优美的水纹
那水纹转瞬即逝
蛇很快
又一动不动了
沉在龙底
盘成了一块时光深处的化石
五娟隔着笼子看着它
忽然想
这样一种动物
曾经有四百条腿
现在却
五腿无足
可是
人们为什么还是要怕它呢
其实
蛇极少主动攻击人
除非是人先威胁到蛇了
才会咬人
他还能活一个月
可是
就是这一个月里
他也不能让他这样在他面前
饿死了渴死了
狗饿了还会叫呢
可是蛇是哑巴
就是饿极了可急了都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来
舞娟把捉来的虫子
慢慢塞进了笼子的缝里
蛇的头
微微伸直了一点儿
他只看见一条红色的蛇信子寒光一闪
那只虫子已经不见了
惊恐之余
他又由衷的高兴起来
蛇吃了他喂的东西
这就像
成了他的情
懂了他的心意
虽然他还是怕他
但在喂他的时候
觉得自己高大
洁径像个圣徒
是啊
连草木都有生命
何况是动物
人
无非是一种动物谁说不是了
仔细想想便会觉得
人和动物之间有多少相似之处
男女之间就是比动物多一些情感游戏吧
但说到底
那点疼痛的游戏也不过是用来为自己争夺--火伴儿的
此后每天趁家里没人的时候
五娟就偷偷给蛇
喂一些吃的喂些水
这样做的时候
他感觉自己
像在
给一个判了死刑的囚犯送行一样
多送一程
少送一程
终究都是要送到那一天的
他心里便暗响
要不
哪天偷偷把他放生了吧
可是
武自明对这条蛇寄托的希望那么大
每天晚上从地里回来
多要先到笼子前
视察一下蛇的情况
就像在视察
自家自留地里长出的倭瓜一样
恨不得
他一夜之间就长熟了能吃了伍字明一边观察蛇
一边问五娟
娟儿啊
这几天没给蛇喂吃的喂水吧
你要是敢喂的我就答断你的腿
五娟心虚的答应着
哪儿能那
我怕蛇
都不敢走过去
老头子长年累月的在地里刨食
又有个不孝的儿子
难得有点娱乐
就这点娱乐他还要给他剥夺了
也是残忍
所以
好一天算一天
能让他多活一天
算一天
这几天小麦步生也不错
攒下了一点钱
等到家里人走光后
五娟手里攥着那几张票子
开始四处找地方
他必须找到一个不会被武强找到的地方藏钱
父亲身上的那条裤子
穿了都快十年了
裤脚磨破了
最近
拉链也坏了
但因为没有可换洗的裤子
他还终日穿在身上
拿根布袋子往腰上随便一捆
只要裤子不掉下去就行
还有
他脚上那双袜子
早已是落了脚趾头的
补过也不止一次了
卜丁都是层层叠叠的
五娟曾亲眼见过
父亲是怎样给自己补袜子的
晚上等他们都睡下了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头上戴了个下框用的头灯
像个矿工绝眉似的
照着那只满是破洞的袜子
他戴着花镜
拿着一根大针
笨手笨脚的补袜子
一针一线的
像个小孩子趴在那里
认真的做作业
五娟看见了也没吭声
假装没看见
他大约是觉得自己的袜子太脏
只有自己补才能心安一点儿
五娟嘴上不说
但心里一直想想着去趟县城
给父亲做身新衣服买双袜子
再给家里添置些
米面油之类的
地里的庄稼又不听人使唤
总不能说长就长
说收就收
家里的所有开销
就都指望小卖布攒下的这点涓涓细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