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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
大家都跟着他走下跳板
二奶奶还在说他要回家
不过已经跟着大家挪步了
他很清楚
要是他一个人留下
靠他自个儿
是一辈子也回不了家的
何况他一点也不知道重庆是怎么回事
全家拿着三弦大鼓
大包小包
坐上一架架的滑杆
脚父抬起滑杆往前走了
苦力们抬着滑杆
一步一步
慢慢的
步履艰难的爬上了通向城里的陡坡
坐滑杆的都安安静静坐着
仰着头
除了有时直直腰
一动也不敢动
前面是险恶的天梯
连二奶奶也屏息凝神了
他怕只要动一动
就会栽下滑杆去
只有秀莲感到高兴
她冲着姐姐大凤叫道
看呀
就像登天一样
大凤很少说话
这一回他开口了
小心呀妹妹
人都说爬得越高
摔得越疼呀
到了山顶
大家下了滑杆
二奶奶虽然是让人给抬上来的
可是一步也迈不动了
她比抬她的苦力还觉着乏
她在台阶上坐下
嘟嘟囔囔闹着要回家
这座山城呀
他说
真是把他吓死了
他要是想出个门
这么些个台阶可怎么爬呢
秀莲伸着脖子看城里的大街
心里激动的厉害
高楼大厦
汽车霓虹灯应有尽有
谁能想到深山峻岭里也会有上海汉口那些摩登玩意儿呢
他冲着爸爸跑过去
爸
那儿一定有好旅馆
我们去挑个好的
二奶奶说什么也不肯
再往前走了不远就有一家旅店
那就能凑合
他叫挑夫把行李挑进去
秀莲撅起小嘴
可是谁也不敢反对
旅店又小又黑
脏的要命
还不通风
唯一吸引人的是门口的红纸灯笼
上面写着两行字
未晚先投宿
鸡鸣早看天
男的住一间
女的住一间
两间房都在楼上
窄的跟船舱一样
窝囊废又哎呦哎呦的哼哼起来了
他说
他觉着又回到了船上
旅店是地道的四川式房子
墙是灭片编的
上面糊着泥
又薄又糟
一拳头就能打个窟窿
房顶稀稀拉拉的用瓦盖着
打瓦缝里看得见天
床是竹子的
桌子椅子也都是竹子的
不管你是坐着
靠着还是躺着
竹子都吱吱的响
屋子里到处是大大小小的耗子
还有蚊子和臭虫
臭虫白天不出来
墙上满是一道道的血印
那是住店的夜里把臭虫磨死
在墙上留下的印子
一只大耗子足有八寸长
闷声不响的咬起秀莲的鞋来了
秀莲吓得蹦上竹床
拿膝盖顶着下巴磕坐着
他的小圆脸煞白
两眼战战兢兢的盯着肮脏的地板
除了二奶奶
大家都在抱怨
她跟大家一样
也不喜欢耗子和吱吱叫的竹器家具
可是到这小店里来是他的主意
他咬紧牙关不抱怨
这小店不坏吗
他讲给大凤听
不管怎么说
总比在船上打地铺强
他打铺包里拿出个瓶子来
喝了一大口
天气又闷又热
一阵阵的热气透过稀疏的屋瓦和薄薄的墙
直往屋里钻
小屋像个薄蛋壳
里面包着看不见的一团火
桌子椅子都发烫
摸着就叫人难受
一丝风也没有
人人都出汗
动不动就一身痱子
宝庆热得要命
连秃脑门都红了
可是他不爱闲呆着
他打开箱子
拿出他最体面的绸大褂
一双干净袜子
一双厚底缎子鞋和一把檀香木的折扇
不论天多么热
他也得穿得整整齐齐到城里转悠一圈
拜访地面上的要人
他得去打听打听
找个戏园子
他不能像大哥那样闲在
也不能像他老婆那样什么都不管
他得马上找个地方
秀莲和他就可以去作揖挣钱
要不然一家子都得挨饿
窝囊废见兄弟急着开张
担起心来
兄弟 他说
我们唱的是北方曲子
这些山里人能爱听吗
宝庆笑了
甭担心
大哥
只要有个作揖的地方
哪怕是在爪哇国呢
我也有法争来这碗饭
真的
窝囊废愁眉苦脸
他脱下小褂
在胸口上搓泥卷
他没有兄弟那么乐观
他也不喜欢这座火炉式的山城
我的好大哥
宝庆说
我出去一趟
您在家照看着点儿
别让秀莲一个人上街去
别让**妈喝醉了
还得让她小心着点烟头
这些房子糟的就跟火柴盒子似的
一个烟头就能烧一条街
可是怎么能
窝囊废挺不乐意
宝庆知道大哥想说什么
就笑了
别跟我提那个
他们都怕您
他们就听您的
是这么着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