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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珍好一会儿才松开妞
又急急的站起来
拉着妞到床前去
急急的说道
哎呀
这一身湿
换衣服
换衣服
咱们连夜的赶
准赶得上
听
湿晶惊的雨夜里传过来一声火车的汽笛声
惊的怕人
秀珍仰头听着
想了一下
又接着说
八点五十有一趟车上天津
咱们在赶天津的大轮船
快快快
秀珍从床上拿出包袱
打开来
妞的衣服
秀珍一件一件的给妞穿上了
好多件
秀珍做事那样快
那样急
我还是第一回看见呢
她又忙忙叨叨的从书通匣子里取出了我送给小桂子的手表
上了上弦
给妞戴上了
妞就随着秀珍的摆弄
但眼直望着秀珍的脸
一声也不想想
好像变呆了
我的身子朝后一靠
胳膊碰着墙了
才想起那只金镯子
我撩起袖子
从胳膊上把金镯子取下来
走到床前递给秀珍
说
给你做盘缠
秀珍毫不客气的就接了过去
立刻套在他自己的手腕上
也没说声谢谢
妈妈说
人家给东西都要说谢谢的
秀珍忙了好一阵儿
乱七八糟的东西塞了满满一箱子
然后提起箱子
拉着妞的手
忽然又放下来
对妞说道
啊
你还没叫我呢
叫我一声妈
啊
你还没叫我呢
来
叫我一声妈
秀珍蹲下来
搂着妞儿
又扳过妞的头
撩开妞儿的小辫子
看她的脖子后头
笑道
哎呀
可不是我的小柜子吗
叫啊
叫妈妈呀
妞儿从进来还没说过一句话呢
她这时被秀珍搂着问着
竟也伸出了双手
绕着秀珍的脖子
把脸贴在了秀珍的脸上
轻轻的
又难为情的叫
妈
我看见他们两个人的脸变成了一个脸
又分成了两个脸
觉得眼花了
立刻闭住眼
扶住床栏才站住了
我的脑筋糊涂了一会儿
没听见他们俩又说了什么
可是睁开眼
秀珍已经提起箱子了
他拉起妞的手
说
走吧
妞儿还有点认生
她总是看着我的行动
并伸出手来要我
我便和她也拉了手
我们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
我最后一个出来
顺手又把窗台上的那瓶吊死鬼儿也拿在了手里
出了跨院门
顺着门房的廊檐下走
这么轻
脚底下也还是扑哧扑哧的有些声音
屋里秀珍的妈妈又说话了
是英子吧
还是回家去吧
啊
赶明儿再玩儿
诶
我答应了
走出惠安馆的大门
街上漆黑一片
秀珍虽提着箱子拉着妞
但是他们竟走的那样快
秀珍还直说
快走快走
赶不上火车了呢
出了春树胡同我就追不上他们了
手扶着墙
轻轻的喊
秀珍 秀珍
啊
妞 妞儿
妞儿
远远的就有一辆洋车过来了
车旁暗黄的小灯照着秀珍和妞的影子
他俩不顾我
还在往前跑
秀珍听我喊
回过头来说
爸 英子 回家吧
我们到了就给你来信
回家吧
啊
声音越细越小越远了
洋车过去
那一大一小的影儿又蒙在黑夜里了
我趴着墙
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雨水从人家的房檐直落到了我的头上
脸上
身上
我还在哑着嗓子喊
妞
妞
我又冷又怕又舍不得
我哭了
这时洋车从我的身旁过去
我听车棚里有人在喊
哎呀 英子
是咱们英子
英子
哎呀
是妈妈的声音
我哭喊着
妈妈
妈妈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倒了下去
倒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远远的
我听见一群佳巧在叫
叽叽喳喳的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不是佳巧
是一个人
那声音就在我耳边
他说
哎呀 太太
您别着急了
自己的身子骨也要紧
大夫不是说了吗
准保能醒过来
可是
可是他昏昏沉沉的都有十多天了
我怎么能不着急呀
我听出来了
这是宋妈和妈妈在说话
我想叫妈妈
但是嘴张不开
眼睛也睁不开
我的脚
我的手
我的身子在什么地方呢
我怎么一动也不能动了呢
也看不见自己一点点
哎
这在俺们乡下就叫中了邪气了
我刚又去前门关帝庙给烧了股香
您瞧
这包香灰我带回来了
回头给他灌下去好了
您再上关帝庙给他烧香还个愿去
孩子就好了
妈妈还在哭
宋妈又说
这可也真是个怪事儿
他怎么一拐能拐走了俩孩子走
咱们要是晚回来一步
咱们英子就追上去了
哎
越想越怕人哪
乖乖巧巧的妞哎
那火车
俩人一块儿
哎
我就说
哎 我就说
妞长得俊是俊
就是有点薄像啊
哎呀 别说了
宋妈呀
我听一回就心惊一回
哎
那妞的衣服呢
鸡笼子上扔的那两件吗
我给烧了啊
在哪儿烧的呀
我就在铁道旁边烧的
哎
挺俊的小姑娘
哎
两个人唉声叹气的
停了一会儿
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