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集。
范闲回京后的所作所为,
其实是想弥补当初用言纸逼走长公主,
缓解了皇宫内矛盾的失策。
他想要的结果就是逼着那位或许另有打算的皇帝陛下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剥夺掉长公主手中的权力。
我尊重我的妻子。
但是我不会因为她的为难而放缓自己的脚步。
言冰云缓缓抬起头来,
眼眸里似乎也有些疑惑。
这正是下官不明白的一点,
大人,
您究竟想做什么?
两个原因,
范闲站起身来,
走到书房的窗边,
看着缓缓沉下的夕阳。
庭院间的一角,
一位妇人正在打理着灌木的枝叶。
第一个很简单,
朝廷现在正缺银子。
南方的大江长年失修,
今年堤防缺溃,
淹死了几十万人,
虽未亲睹,
但想来确实很惨啊。
哥们儿到哪儿去弄银子赈灾呢?
家父这些天就在愁这个问题。
本朝的财政状况与历史上的历朝历代都不一样,
常年用兵,
耗废大量钱粮,
这且不说来源也很怪异,
一年国库所收,
竟然有极大的分额必须是由内库调拔而来。
这内库是陛下的库房,
实际上你我都清楚,
那是当年叶家女主人的遗泽。
也就是凭借这些产业所产生的源源不断的银子,
才能支撑着庆国。
范闲回首,
眯着眼睛望着言冰云,
而长公主是一位爱玩弄权谋的人。
这些年来,
内库的银子逐渐地四散到官员们的手中,
为她及他换取效忠与权力。
说句不好听的,
这是在用陛下的银子挖陛下的臣子。
银子都耗在了内耗与官员身上,
这天下需要银子的地方,
又到哪里去求银子?
银子只是银子,
但怎么用却实是个大问题,
与其放在官员们的宅子里发霉,
不如我们把它逼出来,
填到河里去吓水鬼。
所以我这才急着查崔家与二殿下,
免得咱们的长公主殿下与那位似乎只喜欢读书的二殿下,
把咱们庆国的银子都慷慨地送光了。
范闲微低着头,
似乎有些感慨,
苦笑道,
当然,
这件事情揭破后,
陛下大概不会严惩自己的亲妹妹,
但是就像上次赶她出宫一样,
陛下总会碍于议论,
好好查一查内库,
也会打醒一下二皇子。
不过我大概陛下盛怒之余呢,
会嫌我多管闲事,
将我一脚从监察院踢走,
贬的远远的,
他伸了个懒腰,
脸上挂着纯良天真的笑容。
哎,
没办法,
希望陛下能让我回澹州就好了。
言冰云微微偏着头,
面色僵硬,
像是从来不认识面前这位提司大人,
喃喃说道。
可是大人,
您明年就会接手内库,
到时候再查,
岂不是名正言顺之事?
范闲笑了笑,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咱庆国也没有余粮啊。
能早一天堵住内库外流的银子,
南边那些遭灾的民众就能多喝几碗粥旁的事情可以等,
可是饭一顿不吃,
会饿的慌。
言冰云死死地盯着他,
似乎想看清楚面前这位究竟是自己原先以为的阴险权臣,
还是位大慈大悲不惜己身、
不惧物议的大圣人。
不要以为我是圣人,
归根结底,
本官也是在为自己考虑,
明年接手内库,
那就是断了信阳方面的财路,
她拿什么去支持皇子?
她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内库的帐目自然是整齐的,
但暗底里的亏空怎么办?
哼,
难道要本官接着,
然后愁白了头?
她人食剩的盛筵,
本官不愿去捧这破了沿口的食碟,
这内库是座金山,
也是盆污水。
长公主,
有太后宠着我呢,
身为外臣,
去掌内库本就是遭罪的事儿。
哎,
我倒是怀疑陛下是不是准备让我去当长公主的替罪羊,
将来一查内库亏空的事儿,
我有800张嘴也说不清楚。
不错,
我不甘心,
所以要抢着把我丈母娘的洗脚水泼在她自个儿身上。
如果陈萍萍或者范建听见他这时候说的话,
看见他这时候的表情,
一定会竖起大拇指暗赞此子年纪轻轻,
演技却已至炉火纯青之境外臣喂,
你个大头鬼,
但言冰云哪儿知道这幕后的惊天之秘?
听着范闲自承私心,
内心深处却是更加感佩,
觉得这个自己一直看不顺眼的小范大人竟然是位直臣。
他皱眉建议道。
为何大人起初没有坚拒宫中的提议?
内库确实太烫手了。
说来你不信,
但我还真的想为这天下百姓做些事情。
言冰云的外表依然冰冷,
但那颗心的温度却似乎有些升温。
他站起来对范闲行了一礼,
然后开始用稳定的声音开始从一位下属的角度出发给出建议。
这个时候动内库是很不合算的事情。
范闲静静地看着他。
言冰云似乎没有感受到范闲有些咄咄逼人的目光,
因为就算这件事情被捅出去,
看大人最近这些天的计划,
说不定还会以天大的胆子要求史展立,
写一篇公文,
洋洋洒洒地贴在大理寺旁边的墙上,
让天下人都知道长公主和京都的官员从内库得到了多少好处。
范闲自嘲一笑,
他还确实有这个打算,
反正他胆子大,
后台硬,
这个后台不是皇帝,
是那个叔。
言冰云正色说道,
也没有什么用处。
至少对今年的灾民来讲没有用处,
内库流出的库银根本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收回。
先不说陛下能不能下这个决心得罪大部分的官员,
只是说要贬谪的官员多了,
朝廷运作起来就会有问题,
赈灾的事情是不能耽误的。
范闲陷入了沉思之中,
问道,
那依你的意见?
暂时先把这个案子压着,
尚书大人久掌国库,
一定有他自己的办法,
想来也不会误了南方的灾情。
大人在北齐安排的事情,
也需要一段时间的准备。
等到越冬之后,
院中与王启年南北呼应,
首先拔掉崔氏,
断了信阳方面分财的路子,
然后借提司大人新掌内库之机,
查帐查案,
雷霆之行。
这是持重之道,
我只是担心王启年在上京时间太短,
没有办法完全掌握北边的力量,
拔崔氏拔的不干净。
言冰云略微一顿后,
干脆应道,
下官可以出力。
范闲看着他面色不变,
心头却是一阵暗喜,
你如今是北齐的大名人,
怎么可能再回北边儿?
我手下的那些儿郎并不需要我盯着他们做事,
我会尝试着得到越来越多的权力,
然后用这些权力来做一些我愿意做的事情。
在这个过程中,
我需要很多人的帮助。
范闲看着他的眼睛,
用很低的声音说道。
我很想像在上京的时候一样,
你与我很好地配合起来。
当然,
不仅仅是这一次,
以及明年春天的那一次。
言冰云明白他的意思,
并没有沉默太久的时间,
低头抱拳行礼离开监察院的年青俊彦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物,
只是小言公子在对小范大人表示足够的信任之后,
依然在迈出书房的前一刹那回头疑惑的问道。
提司大人,
您自幼锦衣华食,
可为什么对世间受苦的黎民百姓如此看重?
范闲挠挠头,
回答道,
可能是因为我很久以前就习惯了做好人好事好能忍的小颜公子居然一直没有问沈小姐现在如何了?
他看着窗外的夕阳下那剪了一半的灌木,
面无表情,
心里却在暗中叹息着。
这官场之上,
果然是步步惊心,
便是自己住的范府,
都还有这么一位功力深厚的探子。
虽然范闲在刑部正式显示了监察院提司的身份之后,
一处设在范府的那个密探很知趣地表明身份后退了出去。
但这个院子仍然不安静,
如果自己身后不是有五竹叔,
只怕根本注意不到那个种花的妇人。
正如他自己所说,
范闲不是圣人,
也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好人,
更不是雷锋。
对付长公主,
连带着那位不知深浅的二殿下,
最简单的原因是因为他与信阳方面早就已经有了解不开的冤结。
而造成这种冤结的根源,
内库则是范闲重生以后最不可能放弃的东西,
内库便是叶家里面承载的含义,
由不得范闲不去守护,
不论是谁想挡在这条路上,
范闲都会无情地踢开。
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
范闲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
爱自己、
爱妻子,
爱家人、
爱世人,
爱吾爱,
以及爱人之爱。
这不是受了大爱电视台的薰陶,
而是纯粹发乎本心的想法。
浑浑噩噩,
欺男霸女是一生,
老老实实,
委委屈屈,
朝不保夕是一生。
领兵征战,
杀人如麻,
一统天下也是一生。
范闲是个贪图享乐、
渴望权力、
爱慕美女的普通雄性动物,
但他两生的经历却让他能够比较准确地掌握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认为潇潇洒洒,
该狠的时候狠,
该柔的时候柔,
多亲近些美人,
多挣些钱,
多看看这个美丽世界里的景色,
这才是光辉灿烂的一生。
在首先保证生命以及物质生活的前提下,
他并不介意丰富一下自己的精神世界。
但是世界要美丽,
首先必须要让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能够笑起来。
所以,
范闲这个可怜的权臣,
在一开始的时候难免会累一些。
如果说他还保持着当初那个澹州少年的清明厉杀心境,
或许他还会变得自由幸福许多,
什么内库,
什么天下百姓都不会让他有多余的想法。
但是,
庆历四年春那一丝多余的好奇心,
对未婚妻的好奇心,
让他陷入了爱河,
陷入了家庭,
越来越深地陷了进去,
再也无法在这个世界上自由地随处流浪了。
这个事实告诉我们,
身为一个男人,
英年早婚呢,
实在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