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慧休息一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就在齐夫人亲自带领下去了大厨房。
大厨房里学子的早膳早就做好了,
厨房里忙忙碌碌的都是身影,
有在烧火的,
有在做馒头的,
也有正在端簸箕的。
大师傅齐东来带着众人问候齐夫人以后,
便开始忙碌起来,
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瞧过李心慧。
大清早采买了食材的4个婆子、
8个挑夫都规规矩矩的站好,
而在他们身边堆放的却是几大筐的发臭的猪下水、
裹心白以及白萝卜。
翠环翠玉扶着齐夫人绕开那发臭的猪下水,
齐夫人的脸色不变,
然而聚拢的眉峰却透出一丝犀利,
哼,
不过是。
一个厨娘而已,
大厨房掌勺的大师傅竟然就私下怂恿采买搞小动作。
齐夫人在心里冷哼一声,
略带深意地看向李心慧,
李心慧知道这是下马威,
如果她接下来了,
那么齐夫人高看不说,
大厨里的人也无话可说。
如果她接不下来,
齐夫人自然会帮他,
只不过以后在大厨房里,
她便只能是一位依靠裙带关系的帮工厨娘罢了。
夫人,
您先回去吧,
如果午膳不嫌弃,
让翠环到大厨房来打菜。
李心慧没有开口,
换伯母疏离的眼眸透出一股神采飞扬的坚定。
齐夫人忍不住弯起了眉眼,
欣慰地看着李心慧。
我让翠环翠玉留在这里帮你别怕,
我估计青云他们早膳都没有吃。
李心慧想起那4只馋猫,
眼眸一亮,
当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齐夫人尝过李心慧的手艺,
可面对臭气熏天的猪下水,
她心里其实是抗拒的,
可看着李心慧又大又亮的眼睛时,
她又安定下来,
莫名多了一丝期待。
齐夫人离开大厨房以后,
嘀嘀咕咕的声音就响起来,
其中有看热闹的,
有等着看笑话的,
有嘲讽的,
可那些都不重要。
对于李心慧说来,
如果有陌生人入侵他的领地,
提防和抵御是正常的本能。
他看着不远处的大师傅,
穿着一身青衣,
身上带着围裙和手套,
揉搓面团的手虚浮无力,
一双眼眸阴翳地打量着他。
也许是常年沾染油烟,
这位大师傅看起来面色油腻发黄,
圆胖的五官配上细长的眼眸,
倒显得有几分怪异。
好在他也不过是冷冷的打量,
并不干预他的工作。
由翠环和翠玉帮她,
那些厨房帮工也加入了清洗猪下水的行列。
早膳过后,
那些白面留下来的细粉,
以及案板上洗掉的面水,
全都用来清洗大肠、
猪肚,
心肺不停地灌水,
直到透亮。
因为舍不得金贵的盐,
最后李心慧让翠玉他们用廉价的青菜搓入大肠、
猪肚,
直到水全部清亮。
晾晒腌菜的杆子上面挂满了洗得干干净净的猪下水,
一旁帮工都看傻眼了,
周围除了淡淡的腥味儿,
连股屎味儿都闻不到。
接下来,
李心慧让大家剁萝卜,
剁碎的萝卜加上剁碎的肉末,
最后加上鸡蛋搅拌成馅。
大厨房的齐师傅早就作壁上观那些萝卜和猪骨,
他是准备等李心慧出洋相以后再出来主持大局的。
可当李心慧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
他便知道今天来的人可不仅仅是一个厨娘那么简单。
和面、
擀皮儿、
包饺子、
剁骨、
熬汤、
熬制辣油、
调制蘸料,
大锅里熬着香味浓郁的心肺汤,
小火上炖着麻辣四溢的肥肠,
火焰上翻动的大锅在爆炒猪肝,
还有大盆里香菜点缀的凉拌肚丝儿。
厨房里帮工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个个闻着味儿都会流口水。
一道道工序下来,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些猪下水洗得有多干净。
好不容易熬到书院最后一节课铃响起,
众多帮厨连忙将菜肴饺子分好,
将他们那一份儿快速的端上桌,
陈娘子,
快来尝一尝啊,
太好吃了,
是啊,
陈娘子,
这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我的天哪,
这以后咱们书院大厨房也可以做秘制菜啦,
帮厨们七嘴八舌地叫唤着,
蜂拥的挤着。
在大桌上,
原本用盆装的菜肴顷刻间就一扫而空。
李心慧每样分了一些,
让翠环翠玉带过去给齐夫人,
她则继续包了一些饺子,
用萝卜做馅的饺子吃着不腻,
她怕那些学子会多吃,
所以又加了300个。
总管大厨房的齐师傅带着两个弟子看得眼馋心慌,
瞧着新厨娘的本事,
没有10年的功夫根本不可能啊。
再联想到新厨娘跟院长夫人的关系,
一时间,
齐师傅眼眸阴翳,
带着两个弟子扬长而去,
气氛微滞,
众人屏息凝神。
等到齐师傅跟徒弟的身影消失以后,
便有帮工的婆子凑到李心慧的旁边。
陈娘子有所不知,
这齐师父在厨房霸道惯了,
原先以为只是来了一个帮工,
他便不以为意。
昨晚,
齐夫人连夜传话,
说是今天的午饭让你来做。
这不,
他就受不了了。
李心慧闻言了然的点了点头,
初来乍到,
他并不想树敌,
就算屈居在那位齐师傅的手下也无可厚非。
书院只是他的第一步,
他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可瞧着齐师傅的架势,
刚愎自用,
根本容不得人。
李心慧看着拱门外甩手不管的齐师傅,
知道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最后一节课的铃响了,
厨房里的人全都面带喜色地端着一盆盆菜肴、
馒头、
饺子、
大锅辣油蘸料去了食堂,
学子们早就饿坏了,
蜂拥而至,
其中跑在前面最没有形象可言的4人霸占了第一排的位置。
精致可爱的汤饺,
一个个可爱的馒头,
麻辣肥肠、
心肺汤、
爆炒猪肝、
凉拌肚丝儿,
这样的菜式是往常食堂不曾见过的。
陈青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嫂子能够成功掌勺,
证明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卧槽,
这以后吃不到岂不要死?
柳成元嚼着肥肠,
感觉心都飘起来,
不枉他饿了一早上,
这简直比人间美味还美味。
最重要的是,
这种肥肠吃法他还是第一次,
明善楼也会做,
不过那都是以甜腻为主,
他多吃两口都想反胃,
可这不一样,
他恨不得把一大桶都吃光,
我的我的,
滚,
这分明是我的,
众学子为了吃食出尽洋相,
夫子们一开始频频摇头,
然而。
可当吃到自己的份额时,
眼眸顿时一亮,
埋下的头直到碗空了都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齐瀚一家三口在北院用膳,
早早打来的饭菜都在小厨房闷着。
齐瀚虽说对这个小寡妇的手艺有些期待,
却是没想到会好到这个地步。
整整吃了6碗饭才放下筷子,
抚着圆鼓鼓的肚子,
齐瀚面露笑容地捏着小胡须,
学生们只怕下午没有心思念书了,
齐夫人闻言斜睨了他一眼。
听你这口气,
好像很不满意,
哪里哪里,
我只是没有想到,
秦云这个小寡嫂倒还有些本事。
齐瀚想起陈青云起初的百般不愿,
莫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如此说来,
他倒是挡了陈家的发财之路。
我当初啊,
说给500文,
看来少了些。
秦瀚轻笑道,
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
吃过的美味不计其数,
然而最负盛名的熊明宴也不过如此。
齐夫人娇嗔的看了一眼齐瀚,
略微得意,
还用你说,
我又加了100文,
600文。
一想到今天早上在厨房见到的情形,
齐夫人略带英气的眉眼皱了起来,
齐师父是我们从京都带来的,
算是老人了,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他掌勺,
大厨房的事情我嫌少过问,
没想到他倒是挺能托大,
齐师傅已经在云鹤书院待了有10年的时间。
且再给一次机会,
只要他能容下陈娘子,
那么大师父的位置是不能变的。
嗯。
大厨房的事儿,
我会让翠玉和翠环盯着。
毕竟咱也做不出那卸磨杀驴的事儿。
不过如果这驴斑莫砸脚,
哼,
到时候可就怪不着我了。
中午,
学子们稍作休息以后,
下午还有3节课要上。
出乎齐瀚意料之外的是,
他巡查了课堂,
发现学子们全都精神奕奕,
连寻常爱打瞌睡的学子们都专注异常。
回答夫子问题时,
学子们异口同声,
那中气十足的样子像打了鸡血。
狐疑的齐瀚慢慢走回去,
结果经过大厨房就听到了吵闹声。
就你这种做法,
谁不会白面馒头有汤有水,
瘦肉放这么多,
馅料有足,
做出来怎么会不好吃啊?
问题是,
书院经得起你这么折腾吗?
这里又不是酒楼,
需要做的如何好吃啊。
大锅饭而已,
10混就行了。
齐瀚的眉头不经意皱起,
云鹤书院是出了名的中上书院,
学生们的吃食他也一再强调精细,
怎么到了这个人嘴里就变了味儿呢?
更何况,
那些学子所交的伙食费年年绰绰有余,
李心慧和面做夹馍的手都还没洗干净,
突如其来的发难说来就来了,
那些厨房帮工们一个个站在一旁看热闹,
有些人吃了满嘴的油味儿也跟着嘀咕。
是啊,
菜油是多了些,
那些锅底都还亮悠悠的,
比平常的油多了两倍不止,
确实有些浪费了。
许是这陈娘子在家做吃食做习惯了,
这大厨房的规矩还不清楚,
李心慧在心里冷冷一笑,
他有什么不清楚的?
不过是有人浑水摸鱼,
贪没了学子们的伙食费罢了。
他将老面跟新面混在一起,
发酵后洗干净手。
请问今日买的猪下水一共花了多少文钱?
我用了3斤菜油,
3斤猪油,
又多少钱?
学子们一月200文的伙食费,
一个月在书院24天,
一天每人相当于8文钱的伙食费,
380位学子就是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定南府城的薄田都可以买两亩了。
不知道谁嘀咕一声,
整个大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些个银钱,
哪怕是吃鸡鸭鱼肉都不会紧张,
更何况区区一点油水。
在场的帮工都傻眼了,
他们不识字,
勉强会些算术,
也都要慢慢划算。
可是李心慧张口就来,
着实让他们大吃一惊。
买菜的四个婆子搬起手指头开始划算,
今天买的6筐猪下水,
一共才30文钱,
然后萝卜。
文钱,
白面200文钱,
菜油和猪油各100文钱,
其余的小菜配料不过两百文左右,
算下来竟然连一两银子都不到,
我的个乖乖,
那齐师傅岂不是贪墨了大约二两银子?
众人细思极恐,
个个不敢置信地盯着齐师傅的大徒弟看。
那大徒弟被看得心虚,
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心慧。
以后。
你这个小娘们儿懂什么?
书院的大厨房全都交由我师傅总管,
便是柴火钱、
十几个帮工的银钱,
以及夫子们的伙食钱,
都要算在一起的。
更何况我师父在云鹤书院做了十来年了,
月前一两,
除去这些,
偶尔给学子们加餐也要赢钱的。
齐师傅的大徒弟是一个30岁上下的汉子,
膀大腰圆,
生气的时候怒目而视,
黑幽幽的眼睛看起来恶狠狠的。
帮工厨娘们下意识退后几步,
生怕事情闹大,
连累他们被撵出去。
李心慧小小的身板迎风而立,
丝毫不惧。
哼,
你休要唬我,
这些帮工每人每日不过10文钱,
挑夫和买菜婆子不过每人5文,
这一天下来不过200文的工钱都不到。
若是天天鸡鸭鱼肉也就罢了。
就算你们每日花去二两银子,
也都绰绰有余,
可是你们花了吗?
李心慧的声音冷硬又犀利,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跟怒目而视的壮汉形成鲜明的对比,
可他那挺立的身板仿佛拥有无穷的力量,
帮工婆子们见了,
以为这个陈娘子是仗着跟院长夫人的关系。
殊不知,
李心慧最讨厌贪墨和亏空了,
当年他家药厂之所以会出事儿,
就是因为沾巾带故的高管摊了周转资金,
被别人下套,
最后做了内奸。
齐师傅的大徒弟见局面已经并非他三言两句就可以恐吓得了,
当即剐了李心慧一眼。
不过是第一天而已,
你就敢猖狂到这种地步,
我倒是要看看,
到底是你要走,
还是我师父另谋高就。
齐师傅的大徒弟放完狠话,
用力推开围观的帮工,
气冲冲地走了,
小声的议论又密集地堆叠起来。
寻常买些肉末、
青菜、
骨头的也没花多少啊。
是啊,
那鸡鸭鱼肉都要过节才有,
油盐也少说是怕学生们一肚子油水念不进去书。
哼,
没有十文钱,
都是八文钱,
买菜婆子早上来一趟才3文呐。
厨房里的帮工们七嘴八舌的讨论,
他们都是短工,
书院有寒暑假,
所以一般都不请长工。
在厨房做得最久的就是齐师傅和他的两个徒弟。
齐师傅总管他的两个徒弟,
一个管钱,
一个管账。
寻常他们都是干体力活,
谁也不知道这里头竟然有这么多的猫腻,
更何况那个齐师傅口口声声说跟齐院长沾亲带故,
他们便以为是齐院长的意思。
齐瀚负手在大厨房外静静地站了许久,
直到书院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