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爷下意识低下头去,
可心里到底不甘,
他更加惶恐自己最爱的女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因为一碗鸡汤血崩至此。
握紧拳头,
谢老爷沉吟了一会儿,
随即抬头对着齐瀚拱了拱手。
冒犯了,
改日我登门赔罪。
吉瀚笑了笑,
摆了摆手,
然后往回退下,
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无妨,
我总不能让我这侄媳妇儿背上这等污名,
还是查清楚的好啊,
哼。
吉夫人冷哼一声,
他想现在就走,
谢府这水深着呢,
可相公暗暗捏了捏她的手,
示意他镇静下来,
柳成元、
张华、
徐润泽、
陈青云全都一个挨一个坐了下来。
祁夫人和徐夫人见状,
便一左一右将李心慧护在中间,
满满当当的一桌人一个个安安静静的坐着,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谢明坤的位置显得太尴尬了,
可祖母在,
大伯在,
根本轮不到他坐。
想了想,
谢明坤还是选择站在恩师的身后,
场面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齐院长较真儿了,
浓烈的八卦趣味让宾客们都陆陆续续坐回去,
仿佛喜宴才刚刚开始,
众人也才慢慢入座。
谢老夫人的脸黑沉沉的,
他很。
狠狠地瞪了一眼儿子和儿媳,
那深幽的眼眸堆满了冷冷的寒意,
这个局面估计谁也预想不到吧?
呵呵,
作吧,
作吧,
作死得了横竖他都是要入土的人了,
还管这么多干什么呀?
可那双手却狠狠地杵着拐杖,
晦暗的眼眸好似阴沉沉的天,
无声地透出一股大雨滂沱的意味。
谢大夫人的脸色很难看,
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慌。
这跟他之前想的可完全不一样,
祁夫人竟然没有带走陈娘子,
让她留下来趟浑水,
齐院长竟然会为了一个小寡妇出头,
这些宾客竟然去而复返,
甚至于厚脸皮再次坐了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
他连使眼色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幸好他早就留了一手。
想到这里,
谢大夫人慢慢镇静下来,
只见她暗暗给柳妈妈使了个眼色,
后者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谢大夫人攥着帕子,
扶着谢老夫人。
这兴许就是个误会呢,
人家陈娘子辛辛苦苦操办宴席,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还是查清楚的好。
谢老夫人死死地瞪了一眼谢大夫人,
她要是不明白内情,
就是傻子了。
众目睽睽之下,
她这个大儿媳可真是够豁的出去的。
谢老夫人凌厉的眸光扫视着其他几房,
当看到谢明坤站在齐瀚的身后时,
她胸口憋的那口气突然就窜到了喉咙。
投靠齐父,
自己祖宗都不认了。
谢老夫人怒火中烧,
双手狠狠地杵在拐杖上。
他倒想看看谢吉两家撕破脸后,
五房的人还怎么猖狂。
很快,
小厮回来了。
回禀老爷拂一说,
所有汤里都有五行草。
谢老爷突然抬起头了,
恶狠狠地瞪着李心慧。
仿佛找到了罪证,
已经足够她处置李心慧了。
谢大夫人在心里长长的吁了口气,
紧绷的面容也适时的松缓下来。
谢老夫人冷眼看着,
不发一言,
任由事态朝着恶劣的方向发展。
祁夫人是真的想爆粗了,
这都什么呀?
齐府书院都是文人,
是怎么茬啊?
什么脏水都泼过来,
那谁会用五行草炖鸡呀?
徐夫人的嘴角抽动几下,
跟徐润泽对视一眼,
两人的眸光都微微动了一下。
在众人忽视的地方,
谢明坤低垂着头,
深幽的眼眸寒意四起。
他攥着拳头,
绷直身体,
心里那点压抑的沉重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刻,
他十分庆幸自己已经做了决定。
谢家已经腐烂了,
再不抽身,
只怕以后就要烂死在一起,
而这些人永远都不会醒悟。
听说乡下都喜欢用什么草药炖鸡,
而且五行草又可以做菜吃,
陈娘子不会是用了吧?
嗨,
谁知道呢?
听说呀,
她守的是万能寡,
估计不知道五行草会让孕妇流产滑胎吧?
天哪,
幸亏我没有怀孕,
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乡下来的厨娘做得再好吃都是花把式,
靠不住啊。
嗨,
就是就是,
我之前呢,
还想着送两个小丫鬟去呢,
现在想想还是算了吧,
自家的虽然不美味,
可好歹放心呢。
议论纷纷的声音此起彼伏,
众人交头接耳,
仿佛已经随着府医定下的证据而盖棺定论了。
李心慧毫不在意地理了理衣袖,
站了起来。
五行草又名五方草,
瓜子菜,
吃菜也是药,
吃下有利于清热利湿,
解毒消肿。
孕妇不可食,
尤其是跟米仁一起食之,
必定会身有不适,
造成流产。
谢大爷,
知道鸡汤里面放入五行草熬汤会是什么颜色吗?
让我告诉你是绿色的。
我与祁夫人一起空手来到你谢府,
不曾带来一个包袱。
府中的菜单是两天前就拟好的,
里面并无五行草。
再者说,
我与萧姨娘素不相识,
尚且不知她有孕,
又为何要害她呢?
李心慧说完,
将桌上的鸡汤倒出来,
淡黄色的汤香气四溢,
哪里有绿色的痕迹呢?
空气中寂静下来,
众人看着桌上的残羹,
一时之间有些脸红。
那鸡汤里确实看不出有五行草的痕迹。
谢大爷看着眼前神色朗然,
不慌不忙点名漏洞的女人,
一颗心慢慢沉静下来。
他太慌了,
一路被误导来找陈娘子的麻烦。
先是自己爱的女人在宴会上出事儿,
然后溥医说是吃了活血药物所致,
所以早产,
血水一盆一盆从他面前端过,
浓阴血腥的味道仿佛萦绕鼻尖。
他当时就慌了,
害怕一尸两命,
然后让仆妇来问,
结果拿回去的鸡汤被辅医断定里面竟然含有五行草。
小丫鬟说,
祁夫人和徐夫人护着。
陈娘子他们带不走陈娘子,
他心焦似火,
像是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
便不管不顾地冲来。
可他确实吃了活血缩宫的药物。
谢大爷看向李心慧,
萧姨娘早膳用得早,
药效不可能到现在才发作。
而在席间,
她只吃过桌面上的菜肴。
哎,
刚刚那个陈娘子是坐在萧姨娘身边的吧?
一坐下就问萧姨娘,
还说府里只有一个姨娘怀孕。
嗯,
好像第一个扶着萧姨娘的人也是她呀,
哎,
你说会不会是他收了钱?
别胡说,
祁夫人瞪过来了。
人群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下面便有人跟着附和。
李心慧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容,
她瞥了一眼在拱门外偷偷探头的柳妈妈,
似笑非笑地看向谢大爷。
我说我没有做过,
你也不信。
既是如此,
你想怎样?
谢大爷被那一眼看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隐隐怀疑这是一场局,
他入了套。
可他却不想放过这个最有可疑的陈娘子。
正在这时,
柳妈妈捧着李心慧之前解下来的围兜,
开口了。
大老爷,
这是之前陈娘子带着做菜的围裙,
里面好似有可疑的药物。
柳妈妈瞬间暴露在众人眼中,
她双手摊开,
那折住的围裙上单薄的小口袋被翻出来,
里面有药堂常用来抓药的方形白纸挨着的。
几个妇人凑近,
有那等见识过的,
打开闻了闻,
当即面色惊变,
啊,
竟然是麝香。
天呐,
是堕胎药啊,
这个陈娘子竟然是有备而来的,
太恐怖了吧?
哎哟,
就是就是,
简直是不敢相信呐。
李心慧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妇人们,
议论的枪口显然对准了他,
可他却不慌不忙,
甚至于还嗤笑起来,
哼,
唯兜在你们手里,
别说是有麝香了,
就是有砒霜,
我都不感到奇怪。
我只是想笑。
如果萧姨娘是吃了鸡汤出事。
那么一会儿说是五行草,
一会儿又怀疑是麝香,
这谢家的府医是傻子吗?
五行草和麝香都分不清楚。
我是傻子吗?
下完五行草再去下麝香,
李心慧说完冷冷一笑,
如果一开始谢府的人就说是麝香好了,
不会自己拿脸,
现在这般双管齐下,
倒显得可笑起来。
周围的议论又变了,
众人被绕得脑袋胀呼呼的,
一会儿这样,
一会儿那样,
真假都显得不太现实。
去重新请大夫吧,
柳家的于大夫医术就很高明。
人群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谢大爷冷着一张脸,
他们谢府的事情要一个刘府的大夫来验证,
说出去,
岂不是说他们故意下套,
栽赃这个陈娘子?
不管是不是你做的,
现在你有最大的嫌疑,
我让丫鬟婆子来搜你的身,
如果你身上没有带可疑的药物,
那么你便离开,
我不再追究。
若是有可疑的药物。
陈青云嗤笑打断了谢大爷的话,
他慢慢站起身来,
一步步走到跟谢大爷对峙的位置,
冷冷地直视着恼羞成怒的谢大爷。
凭什么?
凭你谢家盘踞定南府,
自成一霸,
仗势欺人?
还是凭你谢大爷一往情深,
为爱寻仇,
不顾身份?
或者是谢家自知凶手却不想追究,
想让我嫂嫂背下黑锅,
从而套取我嫂嫂手中的菜谱?
静谧树影随风而动,
斑驳了一地的残哑,
众人屏息凝神,
仿佛嗅到一股阴谋的气息,
豁然开朗的恼怒,
好似瞬间从谋害小妾变成谋取菜谱。
是啊,
陈娘子跟那个姨娘无冤无仇的,
怎么会想着暗害呢?
倒是陈娘子手里的菜谱未免太惹眼了,
一身本事屡次出彩,
这样的人若是为府所套用,
以谢府的财力物力开几十家酒楼完全不在话下,
到时候裁员岂不是取之不尽,
用之不竭?
众人细思极恐,
瞬间看着谢府中人的眼色都变了,
谢大爷涨得脸红,
瞪着陈青云,
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也想来泼一盆脏水,
谁曾想算计,
一个小小的厨娘,
分明就是你。
道骚不知忌讳堂里有五行草不说,
他又坐在萧姨娘身边,
谁知道他是不是趁机做了什么?
你可有证据证明我嫂嫂做了什么?
你可有权利搜我嫂嫂的身?
你可要立场,
厉声质问我,
嫂嫂,
你没有,
你不过是在仗势欺人而已。
陈庭筠说完,
谢大爷一口气梗在胸口,
差点昏死过去。
而陈青云掀开衣袍,
跪在徐润泽的面前。
请知府大人做主,
还我嫂嫂清白。
青天白日,
朗朗乾坤,
众目睽睽之下,
我嫂嫂是不是清白的,
断不是你们谢府的人说了算的,
早知你们谢府如此肮脏不堪。
就是肯出前两黄金,
我嫂嫂也绝不会踏入一步。
少年掷地有声的话语深深地震撼了围观的宾客们。
今日发生这件事,
谢家的行为实在是匪夷所思,
人家陈娘子是你们请来的,
菜也是你们买的,
做的时候也有人监督的,
大家都吃饱喝足了,
所有宾客都没事儿,
你家一个小妾出事了,
抓着人家一个厨娘不放。
这不是仗势欺人是什么?
住口,
休要胡言乱语。
谢大爷气急败坏,
面色失常,
这样逆转的局面对谢府太不利了。
陈青云不为所动,
依旧冷嘲。
你能堵住我的嘴,
难不成你还能堵住悠悠众口不成?
你们谢家的所作所为,
众人心明眼厉,
自有考量。
你。
谢大爷往后退了两步,
差点栽倒,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陈青云,
丝毫没有想到,
一个小小秀才言辞如此犀利,
竟然步步紧逼。
齐瀚一直看好这个学生,
到哪里都要带着。
起初他还嘲讽齐瀚有眼无珠,
竟然没有权力帮扶谢明坤。
如今看来,
这个陈青云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
李心慧看着跪在地上身体笔直的少年,
他的侧颜凌厉如风,
漆黑的眸色晦暗不明,
像是一场席卷而来的风暴。
几百位宾客都是定南府有头有脸的人,
在这一群人的面前,
他一介青葱学子,
为了他一个小寡妇的清白下跪,
这是何等的敬重。
其实不用这样的。
李心慧的心里泛着一股酸涩,
她不要陈青云下跪折辱自己的尊严和傲气,
他不要这些人以同情的方式洗刷他的污点,
他不要议论的压力帮他压倒张狂的谢家大爷。
他发誓,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当一位卑贱的厨娘,
任人评说。
你起来,
你可是齐院长的弟子,
理应坚如磐石,
怎可轻易下跪?
嫂嫂没有做过的事情,
自有办法证明清白。
李心慧去拉陈青云,
结果陈青云纹丝不动,
杵着的身影素在阳光里,
僵直的身躯清瘦如竹,
俊朗的面容紧绷着,
一双黑漆漆的眼眸透着一股炙傲,
闪过一丝痛意。
他不能告诉嫂嫂他现在这样做的真正目的,
跪一跪又算什么?
他一定会让谢家大房付出鲜血淋漓的代价,
坚如磐石的身体不动分毫。
李清慧拉了半天,
还是拉不起面前执拗的少年,
他感觉一股逆流的酸涩从鼻尖灌入心脏,
冲击出久违的温热,
亮眼的阳光照着她的脸庞,
映得那泪光闪闪耀耀,
亮得人的心也跟着发颤。
你起来啊,
我是清白的,
我没有做过,
让他们搜身就知道了,
你别跪,
你可是一家之主啊。
一滴晶莹的泪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摇摇欲坠后终于掉落下来。
祁夫人和徐夫人撇开脸去,
深色的眼眸同时覆上一层水雾。
周围的妇人们有些暗暗抹泪,
一句一家之主点明了孤寡之镜,
可就算这般,
还是有人欺压,
狠狠地欺压。
不要脸,
恶心至极的欺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