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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时一步之遥
在场记板上闪着红灯的名字是grandparty
也就是盛大聚会
在剧组的四个月里
我基本也是参加姜文的party的心情度过的
party当然欢乐
但持续四个月这么夜夜笙歌
对于习惯独处的我实在是个不小的挑战
拍摄中间发了一次高烧
结束后又烧了两个星期
进剧组之前心里有点惴惴
觉得答应的有点草率
血倒不怕
主要是怕自己适应不了
我这种自诩刻薄牙尖嘴利的摩羯女
在碰上又敏感又较劲儿又固执己见又各种炸点的摩羯男
撑着起来可有的看了
本来是本着帮忙的心
一块玩的心
再添了赌
真是够赌的
我觉着我刚去的时候
老姜心里也打鼓
惯常就觉得我不是个好说话的
跟我交流就透着慎重
后来工作了一阵子
发现我的合作界面颇为友好
跟谁都能相处
没什么孤僻女作家的劲头
只赞我有专业精神
其实我当时是暗下决心来着
在剧组期间一定要好好提高自我修养
不因任何事与任何人板脸
结果有目共睹
修养不行啊
后来还是板了脸
两回
绝不会有三回吧
有一回才叫可笑呢
完全戏剧性
编剧组的大伙肯定记得比我清楚
具体的不聊了
当时我和姜文的争执被小心眼儿的我写成了剧本的台词
大度的姜文照本演了
如果没被剪掉
电影里还能看到
翻脸过后的第二天
编剧组的早餐会
我和姜文都争着互相道歉
都是想更好慢慢聊
吵什么呢
开始说的一团和气
后来道着道着歉
各说各的理
两人声音越来越紧
又说急了
眼看刚熄了火又冒出烟了
闫云飞急的按下这个呼噜那个
不停的想岔开话题
怎么岔也岔不过去
孙瑞在桌边上又倒水又洗杯子
玩他的茶道小鱼对盘子里的玉米有无限兴趣
埋头吃饭
都假装我们不存在
还是孙悦嘴巧
不怕事儿
比别人会聊天
抽空子就帮我翻译
又帮姜文翻译
翻译来翻译去
总之说的都不是一国的话
真是辛苦大家了
电影很重要
剧本很重要
但是大家快乐友善心情开放的在一起更重要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共识
谢谢所有人
**关了机
转眼就到了秋天
刚入秋的时候
姜文在纽约做后期
马可请了王朔
树平和我去齐家园看已经简定的一步之遥
树平是当天打飞机从长春来的
那天是十一假期
街上车少人稀
感觉是早年的北京
很舒服
看完片子
又吃了烤鸭喝了红酒
大家都一团高兴
天上地下东拉西扯
有点过节的意思
后来聊飞了
说起人
说作为人
我们都深藏无法满足的饥渴
跟得到与否关系不大
老王说
这么说吧
我就从未满足过
吃多少都不管用
都吃吐了
还是不满足
表述的又生动又准确
是王朔的本事
只是他对表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
我虽年纪小些
也是类似的心情
作为欲界众生的人类
历尽繁华和苦难
与满足永远是一步之遥
片中的马走日和我们都是如此
和王朔住的近
回去的时候同车
说到一步之遥都觉不易
同为编剧
我们没有一起工作过
他先于我把这个故事写成了厚厚的小说一般的剧本
我虽没看过
但它构成了一步之遥的血肉骨架
与我而言
任何作品都是自传
不是自己的自传
也是人类的自传
或者说
自己角度的人类自传
一步之遥的这个角度
毋庸置疑是姜文的角度
我们都是和他一起构建他的世界的人
历经四年
这世界可见是心血铸就
一步之遥是姜文的导演生涯中
第一次由女编剧参与创作的剧情长片
大家也一定注意到了
在姜文的电影中
女人的形象总是那么富有美感和吸引力
这两件不相干的事
可能出于同样的原因
套用奥斯卡
瓦尔德的话
对姜文而言
女人是用来欣赏的
而不是用来了解的
无论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米兰
太阳照常升起中的林医生
还是让子弹飞中的花姐或县长夫人
女人永远是男人眼中的女人
这些明亮动人
即使发疯也充满美感的女人
是男人心目中的女人
而非真实的女人
捕捉和展现女人的美
是姜文作为导演的卓越才能
而对他们那柔肠百转
喜怒无常的心思
则带着男人特有的天真
完全摸不着头脑
而这一次
姜文有了探究女人内心的愿望
他甚至跟我说
可以把她们当成所有的女人来写
他们在不同的场景展现着女人变化莫测的各种瞬间
在一部之遥里
有姜文掏的心窝子
当然
他的每部电影都有他掏的心窝子
但是
姜文的确是我见过的导演中
或者说创作者中
最为羞涩的一个
这种羞涩深藏于霸道中
会让察觉到的人动容
认识他有些年了
但写剧本的时候
我才意识到他太不好意思了
以至于在角色中都热衷于不正经和插科打混
他表示喜欢我写的话剧和台词
现在看来也是叶公好龙
他可能的确欣赏那些台词
但要他开口说时
总是在最后一刻把他们剪之又简
淡之又淡
就像马小军在大雨里再怎么努力
最后对米兰说的也只能是我自行车掉沟里了
但的确也精准传神之极
一步之遥
与什么一步之遥呢
与什么都一步之遥
走这一步
就海阔天空
晴空万里
一马平川
自在无限
没有理由不走这一步
谢谢姜文
廖一梅
二零一四年十一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