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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集
这一切似乎都在说明
我们对烟草不离不弃
当真不是意志薄弱的结果
即便本着真知必能行的原则
我们真的知晓吸烟的危害
也不一定会做出戒烟的选择
但海洛因之类的毒品会严重挑战人类的意志力
戒掉毒瘾远比节食和禁欲难
而这是古代哲学家们不曾遭遇的问题
一个对海洛因的危害有绝对真知
并且绝不愿以以健康为代价来换取吸毒快感的人
他戒毒成功的几率会有多高呢
倘若像王守仁以及苏格拉底以来的拒绝承认意志薄弱的哲学家们抛出这个问题
他们会怎样回答呢
当代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知识承认意志力的存在
并且告诉我们
人的意志力是很有限的
故此则会失彼
也就是说
当我们在某一件事情上耗费了大量的意志力
那么在其他方面就很容易放松自己
既然这是客观的心理规律
那么我们明智的做法就是合理分配自己的意志力
但是
作为一种古代认知
知行合一与意志薄弱绝不相容
王守仁当然不会赞同境欲
但如果用他的理论来解释境欲
只能把失败归因于对境欲的意义知之不真
他也会赞同戒毒
并且会用同样的理由解释戒毒失败
但是
倘若王守仁对现代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知识
以及对海洛因的效能有足够的真知的话
想必应该会有不同的判断吧
嗯
在我们的常识里
知与行显然是两件事情
孰易孰难
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绝不可以一概而论
比如戒烟
减肥
都属于知易行难
一台复杂的机器出了故障
也许只需拧一颗螺丝就可以解决
但到底要拧哪颗螺丝
只有行家里手才能认准
这就属于知难行易
再如
有人长于理论
有人长于实践
理论家未必是实践家
反之亦然
韩非从没有治理国家的经验
却以一部韩非子奠定中国两千多年的基本政治格局
秦王嬴政倘若是阳明星学的信徒
会不会以知而不行
必非真知的理由
将韩非的全部著作付之一句呢
今天
我们似乎也能够以同样的理由贬损霍经一类的理理论物理学家
甚至可以得出更加荒谬的结论
只有经验性的知识
才有属于真知的可能
嵇康在养生论里预先反驳过
夫之物微妙
可以理知
难以目实
其我们的认知方法有感知和推知两种
试想
我们中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
但我们可以很笃定的推知祖父的存在
既然这都是显而易见的常识
我们便想象得到
当王守仁提出知行合一命题的时候
他的听众自然会感到大惑不解
当王守仁在文明书院开讲知行合合一的时候
大弟子徐艾未能语文
后来从旁人那里晓得了这个命题
却始终无法想通
等到他终于有机会向老师当面请教的时候
凭着和我们一样的常识
讲出了心底的疑惑
如今人人都明白
弑父当孝
弑兄当悌
但很多人偏偏就是不孝不悌
这难道还不说明
知与行分别是两件事吗
王守仁的解释颇有几分玄妙
这只是知行被私欲隔断的缘故
不是知行的本体了
从本体上讲
根本不存在知而不行这回事
所谓知而不行
其实只是不知
王守仁在这里抛出了一个本体的概念
所谓本体
就是本来面目
今天读者万不能以西方哲学里的本体论来理解
譬如我们说
一面尘封多年年的镜子
虽然看不出半点光泽
但从本体意义上说
即从他的本来面目上说
他是鲜尘不染的
光可见人的
现下他之所以失去了镜子的功用
是因为本体被灰尘遮蔽了知行
本体与私欲的关系
正是明镜与灰尘的关系
思欲云云
原是禅宗与理学的老生常谈
朱熹所谓存天理
灭人欲
要灭的人欲就是这个思语
在理学的世界里
大略言之
人的天性里
属善的部分被划入天理或天命之性的范畴
属恶的部分被划入人欲或气质之性的范畴
譬如恻隐之心
羞恶之心
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心理
这都是人类天生的善性
是人类最为本质的特性
是属于天理或天命之性
好勇斗狠
欺善怕恶
也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天性
但理学家认为
圣人没有这种天性
我们凡夫俗子才有
即便在我们凡夫俗子身上
这些恶的天性也不是最本质的
只是次一级的属性罢了
是人欲
私欲或气质之性
既然后者能遮蔽最本质的善性
人们当然也可以通过后天修养
洗净这些恶的浮尘
显露出最本质的善性
儒家是持性善论的
作为性儒
儒学的理学家
就是用这种思路来解释性善的人为什么会有恶性
在是否应该存天理灭人欲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
王守仁和朱熹没有半点分歧
他们的分歧只是方法和途径上的
安娜
卡雷尼娜的著名卷手语说
对
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如果请王守仁就天理和人欲的角度来解释这句话
他会说
礼义而已
人欲则有万奇书月斋说
即天理只有一个
人欲五花八门
于是
基于唯一天理而相处的家庭
肯定都是相似的
而陷入人欲的家庭
有的因嫉妒而不幸
如劳伦斯的同名小说嫉妒所呈现的
有的因虚荣而不幸
如莫泊桑的小说珠宝所呈现的
有的因痊愈而不幸
如莎士比亚的悲剧麦克白所呈现的
有的因价值观的冲突而不幸
如图格涅夫的小说父与子所呈现的
有的因时代车轮的碾压而不幸
如帕斯杰尔纳克的小说热瓦格医生所呈现的
而我们在周遭的世界里
或多或少都能找到这些文学名著里不幸家庭的影子
倘若我们彻底做到存天理灭人欲
当然就会避免这些不幸
从而在天理的模式下享受高度相似的幸福
而在通往天理的光荣金鸡路上
知行分离的观念是一只可怕的拦路虎
在王守仁看来
徐爱以及我们所有人的知行分离的常识
就是次一级的层面而言的
而在本体层面上
或者说从本质上看
在没有私欲遮蔽的时候
知与行却乎就是一回事儿
有所知则必有所行
那么顺理成章的是
那些所谓知孝悌却不行孝悌的人
归根结底只是不知孝悌罢了
这样的解释当然还不够妥帖
王守仁还有下文
圣贤教人之行
正是要使人回归知行的本体
所以大学指出了一个真正知行给大家看
王守仁所援引的大学例证
正是很有名的两句
如好好色
如恶恶恶臭
联系大学上下文
这是说君子要有真诚的心意
不能自欺
这种真诚就如同厌恶臭味
喜爱女色一样
是一种当下直接
自然而然的反应
大学是四书之首
是儒家读书人入门的功课
小时候读的第一本书
大学的纲领是所谓三纲领八条目
这里涉及的诚意功夫
正是八条目之一
是儒家最基础最肤浅的功课
对于如好好色
如恶恶臭这两句话
任何一个儒家弟子都是自幼便能耳熟能详的
所以王守仁单单挑出这两句话来
无论对徐爱还是对当时所有读书人来说
真有结在眼前常不见
道非身外更何求的况位
在常规的理解里
所谓如好好色
如恶恶臭
是说人闻到恶臭
自然就会厌恶
见到美色自然就会喜欢
这是自发的
自然而然的心态
在王守仁的解释里
见好色即看到美色
属于知
好好色即喜爱美色
属于行
貌似知是知
行是行
实则看到美色的时候
就已经自发的
自然而然的喜爱上了
并不是看到美色之后立心去喜欢他
同理
闻到恶臭的时候
就以自发的
自然而然的喜生了厌恶感
并不是闻到恶臭之后再厉心去厌恶他
这就是说
见好色之和好好色形是同时发生的
闻恶臭之和恶恶臭形是同时发生的
当男人看到美女的时候
总会一见倾心
并不是看到之后再斟酌一下
我到底要不要喜欢他呢
哦 他是美女
而我是个正常的男人
我当然要喜欢他
想通了之后才开始产生爱慕的心理
这样的逻辑当然算不得严密
即便我们不去援引现代知识来说明
看到一个美女和爱慕这个美女
在神经传导上确实存在微小的时差
这确实无关紧要
但我们总该知道
无论看到与爱慕也好
闻到与厌恶也好
都没有行发生
换言之
看到美女心生爱慕
然后走过去搭讪
搭讪才属于形
倘若在心生爱慕之后不动声色的走开
正如我们绝大多数人会做的那样
行也就无从谈起了
同理
在接受领导训话的时候
虽然闻到他口臭
并且立即生出了厌恶感
但大多数人都会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行同样不曾发生
这样看来
知和行毕竟是两回事
无论如何也不能混为一谈的
然而
这样的反驳竟然撼动不了阳明星穴
因为王守仁对形做出了一个相当特殊的定义
一念发动
触便是醒
也就是说
就连爱慕
厌恶这样的仅仅动之于心却未形于身的情绪
在王守仁那里都要算作形的加了
对行的重新定义
使王守仁从前述质疑当中成功脱身
但这就好像我们普通人说谎一样
旧谎言的漏洞总要靠新谎言来弥补
而每一个补丁都会增加新的漏洞
又需要更新新的谎言来弥补
当王守仁打好这个补丁之后
新问题果然如影随形
如果动一下念头就算醒
那么任何人只要躺在床上稍稍开动一下脑筋
也就全当救助了全世世界的所有灾民
甚至维护了整个宇宙的和平
而他之所以领不到诺贝尔和平奖
当然不是因为他做的不够
仅仅是因为像他一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王守仁提出知行合一
本意是凸显行的意义
但是顺着他的里路走下去
反而会走到他的对立面去
倘时我们不去体察他的本心
只是严格按照字面来理解的话
一定会认为他在鼓励人们以知为行
以空想为实践
事实上
确实有学者这样批评过他
王夫之就说过
他这样分明以不行为行
人伦物理应知而尽废
那么动一下念头
到底算不算行
王守仁其实明确回答过
算
传习录像有记载说
问知行合一
先生曰
此需使我立言宗旨
经人问学
只应知行分作两件
故有一念发动
虽是不善
然却未曾行
便不去禁止
我经说个知行合一
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
便即是行了
发动处有不善
就将这不善念刻倒了
需要彻根彻底
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
此时我立言宗止
譬如我们一直都在抱怨收入
某天经过银行
看到运钞车正停在那里
于是动一动贪念
幻想一下抢劫运钞车的情景
在意淫当中得到充分的自我麻醉
然后该做什么还继续去做什么
但在王守仁看来
我们既然动了抢劫运钞车的念头
就等于付诸实行了
并不是因为身体没动
便真的没做
一言以蔽之
动了恶念
就等于做了恶事
这难道还不该引起重视吗
所以
只要心里动了一点恶念
我们都要严抓狠打才行
这样的说法
倒也是用心良苦了
只是王守仁一定对善恶有双重标准
动了恶念就算做了恶事
但动了善念不能等于做了善事
否则便是知行合一
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尴尬境地
逻辑思辨确实不是王守仁的强项
而有着严密的逻辑思辨色彩的学说
也很难得到大范围的追捧
后来弟子们有兴家王阳明的学说汇编成文后
这很不情愿
觉得还是心口相传的形式最好
我们仅从知行合一这套说辞来看
如果当成文字看
确实会觉得漏洞百出
很难自强
所以还要透过文字
认真体会王守仁的用心
让我们回到王守仁对许爱的开示
如果我们说某人知孝悌
一定是因为他在行为上确实有孝悌的表现
如果他只是在口头上说些孝悌的话
我们是不会说他知孝之悌的
再如知痛
一定是因为自己真的痛了才会知痛
知寒
一定是因为自己感到寒意了
知饥
一定是因为自己已经饿了
知和行如何分得开呢
这便是知行的本体
不曾被私欲隔断
徐爱仍旧懵懂
觉得知行如果合一
修养功夫便不知该如何下手
这是我们普通人都会感到的疑惑
譬如学习无讲四美
首先要搞清楚五讲四美的具体内容
然后才好付诸实践
而如果知行一体
到底该如何学
如何做呢
古人都把知行分开来说
何等清楚明白
今天我们常常会在宗教人士那里遇到同样的问题
譬如佛教徒非常强调实修
但佛教典籍浩如烟海
不但伪经以伪经充斥其间
就算是出出可靠的正点
之间也往往有矛盾或分歧之处
这倒并不令人意外
毕竟佛教发展三千多年
不断因为教义上的争执而发生分裂
新流派层出不穷
各执一词
以至于高轨难难追
藏州一员
所以就理之而言
一个真正审慎的修行者
应当在修行之前认真读遍所有典籍
并且精研佛教时搞清楚各种分歧之无由来
然后去伪存真
去无存经
在针对个人资质选择一条正确的实修之路
免得误入歧途
故能使三十七品有尊祖存经
九十六种无攀离之故
嗯 看
尽管这也许会花掉他大半生的时间
但比起受益来说
这点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而我们的问题是
在开始实修之前的这些学习和调研工作
是否仅仅属于知
如果是的话
他的必要性究竟有多高呢
朱熹遇到过这种问题
当时有弟子提到在湖南遇到一位先生
只是教人见旅
朱熹很不以为然
一理不明
如何见旅
弟子说
只要见旅
就能明白意理
朱熹反诘道
好比你去一个地方
路都不晓得
怎么去走
朱熹的话很符合我们的常识
但如果王守仁在场
一定会这样反驳
凡是走错路的人
都不是真心想抵达目的地
事情的关键在于励志
只要决议去某个地方
一定会不辞艰险
查地图
备舟车
聚资粮
最后一定会成功抵达
王守仁确实不止一次这样回答过弟子们的疑问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正德十年一五一五年对周莹的教诲
周营起初师从应元忠
被老师指点着千里迢迢去见王守仁
于是有如下一番对话
王守仁问
应先生都教过你什么呢
周莹答
也没教什么
只是每天教我向圣贤学习
不可逆于流俗罢了
应先生还说
他曾就这些道理请教过阳明先生
如果我不信
不妨亲自找您求证
所以我才不远千里来这里找您
王守仁问
这样说来
你是对应先生教授的内容信不过了
周应答
信得过
王守仁问
那你又何必跑来找我
周英答
那是因为先生只教了我该学什么
却没教我该怎么学呀
王守仁道
你明明知道该怎么学
不必我教
周莹错愕半晌
这才说道
呃 我笨
您别开我的玩笑
好吧
王守仁忽然话题一转
你从永康到这里
走了多少路程
周英答道
足足千里之遥
王守仁道
嗯
确实够远呐
是乘船来的吗
周英答
先乘船
后来又走陆路
王守仁问
哎呀
真辛苦啊
尤其在六月天气
一定酷热难当吧
周英答
这一路实在是酷热
王守仁问
这一路准备来盘缠吗
又同途跟随对吗
周英达
这些都有准备
只是童仆在途中病倒了
我只好把盘禅留给他
再借钱走下一段路了
王守仁问
这一路既然这样辛苦
你何不中途便返回呢
反正也没人强迫你来呀
王英达
我真心来向您求学
旅途的艰辛在我而言只是乐事
怎会因此半途而废呢
王守仁循循善诱到此
终于去抛出了先前那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我就说
你知该怎么学吗
你立志来向我求学
结果就到了我的门下
而这一路上
从水路转到汉路
又安置同仆
筹备盘缠
忍受酷暑
这一切
你又是忍何学来的呢
同样的道理
只要你有志于圣贤之学
自然就会成为圣贤
难道还需要别人来教你具体的方法吗
赠州营为省序
所以在王阳明那里
判断何为知行分离
何为知行合一
最要紧的指标其实是励志
只要志向坚定
有百折不挠的决心
那么哪怕一个人只读书不实践
我们也不该说他知而不行
而是会晓得他现在读书一定是为了将来的实践做充足的准备
所以他现在读书与将来的实践是合二为一的
这就是知行合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