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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集
黄皖称楚权为只有柴墟楚公权
显见两人交易不浅
楚权对黄婉的学术当不陌生
黄皖自述读书范围既有程朱又有陆九渊
这显然也与王守仁更贴合
而与世俗宫业局的读书人相续甚远
应当正是黄婉的入学心得使王守仁发出惊喜之感叹的
嗯
詹若水对这件事情也有回忆
王守仁原本被改认为南京刑部主事
随即被留在北京做吏部晏丰主事
很有声誉
他觉得可以在京城买房久住了
于是就做了詹若水的邻居
当时他们常在大兴隆寺讲学
王婉加入进来
他们三人相谈甚欢
情投意合
此时三人已平辈定交
但是十二年后
即明世宗家靖元年一五二二年
皇晚正式行弟子礼拜王守仁为师
成为阳明星学旗下的一员大将
而他在初识王守仁的时候
那番只留下简短记载的对话
其实已经透露出阳明星学的一条精益
人贵励志
这一时期的王守仁极重励志
他有这样一段话说
求圣人之学却没有取得成效的
大抵都输在励志不间
天下之人
有立志做木匠的
有立志做木匠的
有立志做巫衣的
最后都做得成
他从来就没见过有决定却做不成事的例子
然而 木匠 皮匠
乌衣遍天下
为什么偏偏求圣人之学而能学成的
人间数百年也见不到一两个呢
不是因为圣人难做
只是因为没人立这个志罢了
这个观点可以表述为
有志者事竟成
所以立了志但事竟无成的人
只是因为励志不坚
这当然不同于人有多大胆
地有多大产
毕竟地利是人很难左右的东西
而做木匠或做圣贤
基本上由主观能动性决定一切
从今天的眼光来看
王守仁这个命题完全符合卡尔波普尔的伪证主义
有解释万事万物的能力
无法验证其真伪
而无论发生什么
都能被归于该理论的一部分
诸如弗洛伊德的心理学和麦克卢汉的传媒理论
但是
只要我们不将王守仁的这项命题当做一项理论命题来看
我们历史就会发现
他很有鼓动人心的积极意义
与那个时代的社会风气也很有切中恳弃的箴贬意义
人们读书都是为着黄金屋
千钟粟
颜如玉来的
以至于读圣贤书的人虽多
却没当真有几个立志做圣贤的人
甚至整个社会已经把圣贤架在了一个既空且高的位置
只是被人们敷衍了事的膜拜一下而已
所以
王守仁抛出这个命题
其实很让大家难堪
因为他不留任何情面的点出了士大夫阶层的虚伪性
此时的王守仁
正如指着皇帝的新装高呼的那个小孩子
于是
在全国官员云集京城的时候
王守仁就这样指给大家看
这些衣冠楚楚的士大夫
其实都没穿衣服
当然
有人会恍悟流涕
也有人会恼羞成怒
这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我们当然不难猜到
只在王守仁进京朝见的一个月后
即正德五年一五一零年十二月
便有了新的任命
升王守仁为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
前文述集
南京政府基本都是闲职
詹若水很希望王守仁留在北京
于是和皇皖商议
通过户部侍郎乔宇
走通了杨义清的关系
使王守仁改任吏部编封清吏司主事
此时已是正德六年一五一一年正月了
乔宇 字西大
号白岩山人
长王守仁十五岁
王守仁曾经在诗中谈到柴须无所爱
春阳意并美
白言无所爱
肾末常于鱼
以及楚冠柴须
乔羽白言都是自己爱慕的人
前者精神矍铄
后者大智若愚
度量叫齿德长者皆无师
论年岁的话
两位长者都是我的老师
然而在大兴隆寺讲学的日子里
乔宇这位长者兼高级官僚
反而很像王守仁的弟子
就在这一年里
乔宇调任南京礼部尚书
临行前特意找王守仁论学
而在这一番对话中
王守仁才是那个传道授业解惑的角色
大宗伯白岩乔先生
江知南都
过阳明子而论学
阳明子曰
学贵专
先生曰
然于少而好矣
食望位
寝忘昧
目无改观
耳无改听
盖一年而趋乡之人
三年而国中莫有与当者
学贵专 在
阳明子曰
学贵经
先生曰
然于长而好文死
字字而求焉
句句而究焉
言仲使何百世盖世而奚稷于宋唐中焉
庆如汉魏
学贵惊哉
阳明子曰
学贵正
先生曰
然与中年而好圣贤之道
亦无悔焉
文词吾愧焉
吾无所容心矣
子以为昔弱
阳明子曰
可哉
学易则谓之学
学文词则谓之学
学道则谓之学
然而其贵非远矣
道 大路也
外是金鸡之窍
先克达矣
是故 专于道
斯睿之专
精于道
斯谓之经
专于义而不专于道
其专逆也
精于文辞而不精于道
其精辟也
夫道广矣
大矣
文辞技能于是出乎
而以文辞技能为者
去道远矣
是故非专则不能以精
非精则不能能以明
非明则不能以成
故曰
为精为医
经 经也 专一也
经则明矣
明则成矣
是故明经之为也
成医之基也
一天下之大本也
经天下之大用也
知天地之化喻
而况乎文辞技能之模乎
先生曰 然哉
于将终身焉
而诲其晚也
阳明子曰
岂义哉
恭卿之不讲学也久矣
其者谓武功年九十而由召于国人曰
吾以老貌而弃于先生之年
犯于武功
而功可备之也
先生岂不愧于武功哉
谋也
敢忘国事之交警
王守仁说 啊
学贵专
小雨答 没错
我小时候爱下其废寝忘食的意
研究起义
一年之后寄压本乡
三年之后打遍全国无敌手
学习确实贵在专一
王守仁说
学贵精
乔宇达 没错
我长大后爱好文辞
字字句句都要精雕细琢
文章出唐宋而入为汉
学习确实应当精益求精
王守仁说
学贵政
乔宇达 没错
我在中年以后爱好圣贤之道
后悔从前把时间和精力花在下棋和文词上了
如今我全不在意歧义和文辞了
你觉得这样还好吗
王守仁接下来做了长篇大论时的阐发
强调道才是一切根本
只有学道
才谈得上专精
正道既广且大
一切文学技能皆由道而发
舍道而专求文学技能
就会去道日远
专则能精
精则能明
明则能成
所以才有为精唯一的说法
唯精唯一之精
正是精于道之精
为精为一之一
正是专于道置专
现代读者不易理解这段话的深意
惟经为一
语出尚书
大与墨顺有兴善位给余
于是对他有一番告诫
其中有一段至关重要的话
人心为一
蕴直觉中
为经为一
允直绝中
宋儒极其重视这句话
称其为圣人的十六字新传
后来阳明星学的信徒更加推崇这十六个字
因为王守仁称其为心学之源
至于这十六个字的含义
朱熹的高徒蔡审奉师命为尚书作注
即后世定为官版教科书书籍传
解释这句话说
人的思想繁发于行气的是为人心
繁发于义理的是为道心
人心充满私欲
故而微旦
道心容易被私欲遮蔽
故而微盲难求
人必须精研专注
以诚信的态度奉行中道
所谓中道
简而言之就是既不过度
也无不及
这十六字星传以及蔡沈的注释
都是明代读书人熟读熟背的内容
于是我们会发现
王守仁这是在用无人质疑的儒家经典与圣贤语录为自己的新理论做背书
正如他在后来一再所做的那样
至于维经唯一是否真能这样解释
其实从蔡沈那里就已经阐释过度了
王守仁所谓的专则能精
精则能成
明则能成
这又关涉到大学
中庸明和成两个概念
以大学言
明是要明
明德
也就是使内心的善性彰显出来
诚是成
其意也就是使意念的发动充满真诚
以中庸言
由成而明
是天性的彰显
由明而成
是天性的教化
成与明相辅相成
以王守仁的逻辑理论
人应当专心致志的学习圣贤之道
然后善性便会彰显
心念便会至诚
如此则会洞悉天地万物的终极真理
文章与奇义这种雕虫小技也就不学而自会了
这样的道理当然太小看客观世界的知识了
牛顿
爱因斯坦
谁也不是先成为道德家
再顺带着发现物理原理的
只是明朝人不这样想问题王守仁更不这样想
问题阳明星学在今天总有点方凿圆锐
汉格南通
正是因为很多知识
譬如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已经从道德哲学的统辖下脱身了
不过
明朝人能够从王守仁这段话里感到特殊的震撼
因为它虽然只字不提及陆九渊
虽然有来自尚书大学的处心积虑的经典背书
但它的含义
它的字里行间所蕴藏着纲领性的遗憾读全属于陆九渊异端
与朱子理学背道而驰
读者只要对朱西
陆九渊的学说有一定了解
便很容易看到各种玄机
倘若朱熹有机会反驳的话
一定会说
奇是一物
文章是一物
自不妨一物一物的去格
总有积少成多
从量变到质变
这正是格物致知的功夫
有什么不好呢
直接从道下手
一通百通
连颜渊那样的人都做不到
也只有陆九渊那几个人会这么想
是的
王守仁讲给巧语的这番话
与陆九渊的思想如出一辙
幸而明朝人熟悉陆九渊的人并不多
所以需要一段反应过程才能明白王守仁的思想其实多么反动
但是一旦陆九渊的名字被明明白白的提出来
诸鹿对立被明明白白的问出来
事情一下子就会变得敏感起来
这样的事情很快便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嗯
大兴隆寺讲学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听众
自然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成为王守仁的门人弟子
人多则见解各异
正德六年一五一一年正月
既在王守仁刚刚调任吏部晏风清吏司主事之后
弟子王宇安
徐承之争论起朱学和鹿学的是非来了
王宇安尊禄
徐承之尊诸既然莫衷一世
便请王守仁出面裁决
在我们看来
王守仁当然会站在陆九渊的一边
这是不言而喻的
然而设身处地的来想
公然支持异端邪说
与官方意识形态唱反调
这是要冒天下之大不为的
王守仁之前各种讲学论道
其实从不曾面对过这个问题
他和乔宇的那番话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而王宇安
徐承之这一次
等于逼着王守仁对朱路一统做处明确表态
一个单纯的学术问题
忽然变成了生死攸关的抉择
王守仁以一封长信作答
改而言之
认为诸学是真理
入学是谬误
这是长久以来的天下定论
怎是轻易撼动的
就算徐承之不站在诸学立场上争辩
难道王宇安的见解就能一下子被人接受吗
这怎么看都像是一种何时老打太极的态度
多年之后
王守仁检讨自己曾经有过乡院气息
这一次折中王宇安
徐承之的辩论
正是乡院之一例
辩论当事人当然不会满意折中的乡院腔的答案
尤其是徐承之
他认为老师表面上虽然含糊其辞
模棱两可
其实还是偏向王宇安的
王守仁被逼得紧了
只好又给徐承之写了一封长信
用的是语重心长
剖肝利胆的口吻
讲出自己对朱禄一统的看法
所谓朱禄一同
正是思想史上拒送分云的话题
简言之
两人不同的是所谓尊德性和道问学的不同
这六个字出自中庸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
治广大而尽精微
及高明而道中庸
温故而知新
敦厚以崇礼
在中庸的逻辑里
圣人之道遍布天下之间
化与万物
博大精深
具体内容多到数不清
所以普通人没有能力实行圣人之道
只有智德之人才行
所以君子才需要尊德行而问道学云云
以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
尊德性是指推崇道德
提高道德修养
问道学是指学习具体而客观的知识
那么尊德性而问道学
简言之就是品学兼优的意思
这是在奥卡姆剃刀的原理下
最贴合上下文的解释
但朱熹讲中庸
从礼记当中独立出来
给予相当程度的重视
用他的理学思路来做解读
求知唯恐不深
在朱熹的解释里
尊是恭敬奉旨的意思
德性使人心中的天理
道则是经由的意思
于是尊德性而道问学的意思便是经过学习而敬奉心中的天理
这就与诸子版的格物致知合派了
如何体认天理
达到以至德推行至道的程度呢
陆九渊主张从大处入手
这个大处就是自己的内心
功夫做足就可以一通百通
舒熹主张从细节下手
雄究一个又一个的细节
不断积累
最终会由量变而质变
在著名的鹅湖之会上
陆九渊当众吟诗
诗句有简易功夫终九大
支离事业净浮沉
听得朱熹变颜沉
陆九渊这是把自家学问称为简易功夫
符合易经大道至简的道理
简单直接的才是真理
却贬斥朱熹的学问是支离事业
亦即知理反繁琐
费力却不讨好
入学要人在自己心上下功夫
不断磨练道德
这便是尊德性的意图
诸学要人在万事万物上下功夫
不断求知
这便是道问学的意图
换言之
诸路异同的核心在于方法论意义上的向内还是向外
近现代思想史称朱熹哲学为客观唯心主义
称陆九渊的哲学为主观唯心主义
概念移植虽然有些生硬
但却道出了几分真谛
而王守仁悟道
悟出来的是圣人之道
五行自足
不假外求
这显然是向内的意图
和陆九渊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王守仁答复徐承之的书信
主要意见可以归纳如下
一
讨论学术不要一起相争
你们二位负气争胜
已经背离儒者精神了
看问题难免越发偏颇
二
中庸论学不下千百言
概括起来只是一句尊德性而道问学
没必要在这一句话里还要各执一篇
三
看陆九渊的文集
他分明也教人读书穷理
也有尊问学的一面
朱熹也教人居敬穷理
分明也有尊德性的一面
后人却务必要将朱学陆学个例壁垒搞得水火不容
四
诸子理学早已行遍天下
陆学却一直淹没无闻
这实在不公平
我早就想冒天下之大不为
为陆九渊鸣不平
但并非因此就要反对诸学
五
我之所以这样裁断
完全是由心发出的
君子论学
最重要的是得之于心
如果所有人都认为是对的
自己求之于心却不能认同
那就不要去认同
反之亦然
心是我所得于天理的
心与天理不受时空阻隔
所以只要尽心而求
总能体悟天理
为学旨在尽心
尊德性之尊
尊的就是这个
道问学的道
道的也是这个
如果不向自己内心求证
而只求证于他人
还学个什么
嗯
这是王守仁对诸禄一同这个敏感问题表明态度
尊禄不但反诸
但在世人的眼里
尊禄就已经意味着反诸了
两者非黑即白
非此即彼
没有调和的余地
这倒不能说世人都错了
因为这就是譬如今天我们说社会主义经济里也有市场因素
资本主义经济里也有计划因素
但不能因此就将两者画上等号
上述等五点虽然是王守仁借题发挥
却是阳明心学里很要紧的一个原则
我们从中可以读出这样的言下之意
王宇安
徐承之
你们二位何必来找我裁断呢
为何不向自己内心求证呢
上述这个意思
完全像是从陆九渊口中说来的
只不过王守仁说的更明确
更决绝
这当然会很好的激发人的自信心
在价值一元化的时代
人们确实很容易相信这样的道理
只是王王守仁这一次是借着对诸禄异同的问题明确表态来徜扬这番道理的
这不斥公然高举异端大旗
向着作为政治与风俗基础的朱子理学发动了明火执仗的口诛笔伐
还以下犯上的责怪高级官员久不讲学
这种事竟然就发生在天子脚下
正道人士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大兴隆寺的三人小团体必须拆散其中他他们颠倒黑白
蛊惑人心
这就是社会运作的基本规律
尽管三人小集团都不是位高权重的角色
他们所吸引的门徒亦鲜有权力核心的要人
但权力核心一定会嗅打其中的危险因子
唯恐星星之火酿成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