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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四年四月二十四日
亲爱的孩子
昨天才寄出一封长信
今日即收到四月十四信
却未提及我
四月十二日由你岳家转的信不知曾否收到
挂念的很
孤独的感觉彼此差不多
只是程度不同
次数多少有异而已
我们并未离乡背景
生活也稳定
比绝大多数人都过得好
无奈人总是思想太多
不免常受空虚感的侵袭
唯一的安慰是骨肉之间推心置腹
所以不论你来信多么
至少我总尽量多给你写信
但愿能消解一些你的苦闷与寂寞
只是心愿是一件事
写信的心情是另一件事
往往极象提笔而精神不平静
提不起笔来
或是勉强写了
写的十分枯燥
好像说话的声音口吻僵的很
自己听了也不痛快
一方面狂热执着
一方面洒脱旷达
怀疑甚至于消气
这个性格大概是我遗传给你的
妈妈没有这种矛盾
她从来不这么极端
米拉常说你跟我真像
可见你在他面前提到我的次数不可胜计
所以他虽未见过我一面
也像多年相识一样
你们夫妻关系
我们从来不真正担心过
你的精神波动我们知之有诉
千句并一句
只要基本信心不动摇
任何小争执大争执都会跟着时间淡忘的
我 三月二日
第五十九
信中的结论就是这话
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是一边学一边过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具备了所有的理论上的条件才结婚才生儿育女的
你为了孩子而惶惶然
表示你对人生态度严肃
却也不必想的太多
一点儿不想是不负责任
当然不好想的过分也突然自若
问题是彻底考虑一番
下决心把每个阶段的事情做好
想好办法实行就是了
人不知而不愠是人生最高修养
自非一时所能达到
对批评家的话
我过去并非不加保留
只是增加了我的警惕
即是人言及及
自当格外反躬自省
多征求真正内行而善意的师友的意见
你的自我批评精神我完全信得过
可是艺术家有时会钻牛角尖而自以为走的是独创而正确的路
要避免这一点
需要经常保持冷静和客观的态度
所谓艺术上的幻觉
有时会蒙蔽一个人到几年之久的
至于批评界的黑幕
我近三年伊巴尔扎克的幻灭得到不少支持
一世纪前尚且如此
何况今日
二月号音乐与音乐家杂志上有一篇卡拉扬的访问记
说他对于批评只认为是某先生的意见
如此而已
他对所钦佩的学者则自会倾听
或者竟自动去请教
这个态度大致与你相仿
认真的人很少会满意自己的成绩
我的主要苦闷极在于此
所不同的是你天天在变
能变出新体会
新境界新表演
我则是眼光不断提高
而能力始终停滞在老地方
每次听你的唱片
总心上想
不知他现在弹这个曲子又是怎么一个样子了
旧金山评论中说你的肖邦太外向
李先生说
奇怪
你的演奏正是内敛一路
怎么批评家会如此说
我说
大概他们听惯老一派的肖邦软绵绵的
听不到伤感的肖邦
就以为不够内在了
你觉得我猜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