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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姑母。
学校里接着又出一件事,
有个大学四年级的学生自称怪物,
有意干些怪事招人注意。
他穿上戏里纨绔少爷的花缎袍子,
镶边马褂,
带着个红结子的瓜皮帽,
跑到街上去挑粪,
或叫洋车夫坐在洋车上,
他拉着车在闹事跑,
然后又招出一个二怪物,
大怪物和大学的门房交了朋友,
一同拉胡琴唱戏。
他违反校规,
经常夜里溜出校门,
半夜门房偷偷地放大进校,
学校就把大怪物连同门房一起开除。
三姑母很可能吃了怪物灌他的米汤,
而对这怪物有好感。
他认为年轻人胡闹不足怪,
四年级开除学籍就影响这个青年的一辈子了。
他和学校意见不合,
就此辞职了。
那时我大弟得了肺结核症,
三姑母也许是怕传染,
也许是事出偶然,
他点了一个大花园里的两座房屋,
一座他已经出租,
另一座楠木流留着自己住。
我母亲为大地的病求医问药,
忙得失魂落魄。
却还为三姑母置办了一切日常用具,
而且细心周到,
还为他备了煤油炉和一箱煤油。
三姑母搬入新居那天,
母亲命令我们姐妹和小弟弟,
大伙儿都换上漂亮的衣服送搬家。
我认为送搬家也许得帮忙,
不懂为什么要换漂亮衣裳。
三姑母点的房子在楼门城墙边,
地方很偏僻。
听说原来的园主为建造那个花园惨淡经营,
未及竣工,
他已病危,
勉强做了轿子在园内浏览一遍便归天去了。
花园却还像个花园,
有亭台楼阁,
有假山,
有荷池,
还有个湖心亭,
有一座九曲桥。
园内苍松翠柏,
各有资质,
相形之下,
才知道我们后园的树木是多么平庸。
我们回家后,
母亲才向我们讲明道理,
三姑母是个孤独的人,
脾气又坏。
他和管原产的经纪人已经吵过两架,
所以我们得给他装装场面,
让人家知道他亲人不少,
而且也不是贫寒的,
否则她在那种偏僻的地方会受欺甚至受害。
三姑母搬出后,
我们才知道他搬家也许还是怪物促成的。
他介绍自己的一个亲戚叫黄少奶,
为三姑母管理家务,
三姑母早已买下一辆包车,
又雇了一个车夫、
一个女佣在家,
有个管家就可以自立门户了。
他竭力要拼凑一个像样的家,
还问我大伯母要了一个孙女儿。
他很爱那个孩子,
孩子也天真可爱。
可是,
一经他精心教育,
孩子变成了一个懂事的小养媳妇儿。
不巧,
我婶母偶到三姑母家去住了一夜,
回来便向大伯母诉说三姑母家的情况,
还说孩子瘦了。
大伯母舍不得,
忙把孩子讨回去,
三姑母家的女佣总用不长。
后来黄少奶也辞了他,
我母亲为他添置的煤油炉,
乘了他的药紧用具,
他没有女佣,
就坐了包车到我家来吃饭。
那时候我大弟已经去世。
他常在我们晚饭后乘凉的时候,
忽然带着车夫来吃晚饭。
天热,
当时还没有冷藏设备,
厨房里怕剩饭剩菜馊掉,
尽量吃个精光。
他来了,
母亲得设法安排两个人的饭时,
时常特地为他留着,
晚饭他又不来,
东西都馊掉。
他从不肯事先来个电话,
仿佛故意捣乱,
所以他来了。
我和弟弟妹妹在后园,
躲在荒木深处黑地里,
装作不知道。
大姐姐最实体,
总是她敷衍三姑母陪她说话,
她不会照顾自己,
生了病就打电话叫我母亲去看,
她母亲带了大姐姐同去伺候,
还得包半天的车,
因为她那里偏僻。
车夫不肯等待,
附近也叫不到车。
一次,
母亲劝她搬回来住,
她病中也同意。
可是等我母亲做好种种准备接她,
她又变卦了。
他是好动的,
喜欢坐着包车随意出去串门。
我们家的大门虽然有6扇,
日常只开中间两扇,
他那辆包车特大门里走不近,
只差两分。
可是门不能扩大,
车也不能缩小,
他要是回我们家住,
他那辆车就没处可放。
他有个相识的人是按灌米汤常请他吃饭,
他很高兴,
不知道那人请饭不是白请的。
她陆续问我,
三姑母借了好多钱造了新房子,
前面还有个小小的花园,
三姑母要她还钱的时候,
他就推诿不还。
有一次晚上,
三姑母到他家去讨债,
那人灭了电灯,
放狗出来咬他。
三姑母吃了亏心,
还不肯对我父母讲,
大概是自愧喝了米汤上当,
后来忍不住才讲出来的。
他在一个中学教英文和数学,
同时好像在创办一个中学,
叫二乐,
我不大清楚。
我假期回家,
他就抓我替他改大碟的考卷,
瞧我改得快,
就说。
到底年轻人做事快。
每学期的考卷都叫我改,
他嫌理发店脏,
又抓我给他理发。
父亲常悄悄对我说,
你的好买卖来了。
三姑母知道父母袒护我,
就越发不喜欢我。
我也越发不喜欢他。
1935年夏天,
我结婚,
三姑母来吃喜酒,
穿了一身白夏布的衣裙和白皮鞋贺客岔怪以为他披麻戴孝来了。
我倒认为她不过是一般所谓的怪癖。
1929年,
她初到东吴教客,
做了那一套系下部的衣裙。
穿了还是很帅的,
可是多少年过去了,
他大概没有添做过新衣。
我母亲为我大弟的病,
大帝的死,
接下父亲又病,
没心思顾她。
他从来不会打扮自己,
也瞧不起女人打扮。
我记得那时候他已经在盘门城河边买了一小块地,
找匠人盖了几间屋。
不久,
他退掉点来的花园房子,
搬入新居。
我在国外,
他的情况都是大姐姐后来告诉我的。
日寇侵占苏州,
我父母带了两个姑母一同逃到香山暂住。
香山沦陷前夕,
我母亲病危,
两个姑母往别处逃避,
就和我父母分手了。
我母亲去世后,
父亲带着我的姐姐妹妹逃回苏州。
两个姑母过些时也回到苏州,
各回自己的家。
二姑母那时已抱了一个不认识的孩子做孙子,
自己买了房子。
三姑母住在盘门,
四邻是小户人家,
都深受敌军的蹂躏。
据那里的传闻,
三姑母不止一次跑去见日本军官。
则被他纵容部下奸淫掳掠,
军官就勒令他部下的兵退还他们从三姑母四邻抢到的财物。
街坊上的妇女怕日本兵,
挨户找花姑娘,
都跑到三姑母家里去。
1938年1月1日,
两个日本兵到三姑母家去。
不知用什么话哄她出门,
走到一座桥顶上,
一个兵就向他开一枪,
另一个就把他抛入河里。
他们发现三姑母还在游泳,
就连发几枪,
看见河水泛红,
才扬长而去。
林静为他造房子的一个木工把水里捞出来的遗体入殓。
棺木太薄不管用,
家属领尸的时候已不能更换棺材。
也没有现成的特大棺材可以套在外面,
只好赶紧在棺外加订一层厚厚的木板。
1939年,
我母亲安葬灵岩山的绣谷公墓,
二姑母也在那公墓为三姑母和她自己合买了一块墓地。
赞姑母和我母亲是同日下葬的。
我看见母亲的棺材后面跟着三姑母的奇模怪样的棺材,
那些木板是仓促间合上的,
来不及曝光,
也不能上期那具棺材好像象征了三姑母坎坷别扭的一辈子。
我母亲曾说三伯伯其实是贤妻良母,
我父亲只说升官,
如果嫁了一个好丈夫,
他是个贤妻良母。
我觉得父亲下半句话没说出来,
脱离蒋家的时候还很年轻,
竟可以再嫁人。
可是据我所见,
她挣脱了封建家庭的桎梏,
就不屑做什么贤妻良母。
他好像忘了自己是女人,
对恋爱和结婚全不在念。
他跳出家庭,
就一心投身社会,
指望有所作为。
他留美回国,
做了女师大的校长,
大约也自信能有所作为。
可是,
他多年在国外埋头苦读,
没看见国内的革命潮流,
他不能理解当前的时事,
他也没看清自己所处的地位。
如今,
他已做古人。
提及他而骂他的人还不少。
记得他而知道他的人已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