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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傅雷家书
四月二十一日登下妈妈的信
亲爱的聪
爸爸一口气写了四张信
可怜他腰酸背痛
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我扶着他上床睡下了
略微好了一些
说起他的腰痛病
使人焦急
推拿也好
吃药也好
可是对这个病始终毫无效验
林医生说这是职业病
简直无药可治
因此他很苦恼
他是根本无法离开写字台工作的
怎么办呢
工作进度受了影响
他会懊恼不堪
马先生本月初寄来了你们比赛的分数单
爸爸跟我就大大的做起统计工作来
从第一轮
第二轮
第三轮
还有妈祖卡的分数
画了许许多多的表格
还要加以分门别类
譬如参加男女的统计
年龄的统计
还有光是斯拉夫民族的波兰
苏联评判员的计分
统计结果总平均倒是法国的伦金生第一
波兰的哈拉谢维兹第二
你还是第三
现在的第五名是第四
苏联的阿什肯纳奇是第五
这许多统计非常有意思
爸爸除了腰酸以外
还有受了内伤的病
我好像已告诉过你爸爸
去年阴历年底
一位老先生请他在锦江吃中饭
好好出去的
人却在锦江进门口的地方有四五步台阶
他一不留神凭空抛了出去
一跤跌得很厉害
当时就起不来了
右腿伤了筋
周旭良他们扶了他起来
送回家请伤科医生看了一次
足足躺了十多天
开头一手扶拐杖
一手搭在我肩上
做什么都要人帮忙
后来总算逐渐好转
一个半月后可以自己行动了
他就又开始工作
可是受了内伤就不容易彻底恢复
工作时间不能太久坐久了
常要屁股痛
这几天忽然来了寒流
可是火炉拆去了
羊毛衫也不穿了
他的腿受不得冷
那条摔伤了的腿忽然又疼痛难熬
连走路也困难了
于是只好又躺在床上
用热水袋敷
请医生推拿
今天勉强可以起床坐坐了
就在灯下给儿子写信
他很担心
怕残废
他是喜欢出门跑跑的
这一来
他的腿限制了他那顿饭吃的
真是损失太大了
怨也怨死了
可是奇怪的很
有时精神作用很大
为了你自己的儿子
做这样做那样
有时竟会忘记了肉体的痛苦
孩子
你的信可以安慰我们的痛苦
作用太大了
你是想象不到的
在感情上
我极愿意你回家一次
一面休息
一面给我们讲讲各种见闻
那时多么的理想
多么的幸福
但是为了你的学习
只好牺牲了
不过
我还有些痴心梦想
也许你还是要会来的
那我真该乐死了
不多谈了
明天赶快寄出
以后我们再也不敢凭信寄了
非挂号不可了
望你也如此
你的来信
我们总要反复看三四遍
我们给你的信
是否也是这样的呢
你说有许多事儿信上说不明白
那么你看爸爸信上谈的许多事
是不是也不明白呢
五月八日
孩子
昨晚有匈牙利的长笛演奏家和钢琴家的演奏会
作协送来一张票子
我腰酸
不能久坐
让给阿敏去了
他回来说琴弹的不错
就是身体摇摆的太厉害
因而我又想起了李赫特在银幕扮演李斯特的情形
我以前跟你提过
不知李赫特平时在台上是否也摆动的很厉害
这问题正如多多少少其他的问题一样
你没有答复
我记得马先生二月十七日从波兰写信给王丽华
提到你在琴上表情十足
不明白他这句话是指你的手下表达出来的表情十足呢
还是你身体的动作
因为你很钦佩李赫特
所以我才怀疑
你从前身体多摇动的习惯
不知不觉的又恢复过来
而且加强了
这个问题
我记得在第二十六封信内和你提过
但你至今也不答复
说到不答复
我又有了很多感慨
我自问长篇累牍的给你写信
不是空唠叨
不是莫名其妙的说长道短
而是有好几种作用的
第一
我的确把你当做一个讨论艺术
讨论音乐的对手
第二
极想激发出你一些青年人的感想
让我做父亲的得些新鲜养料
同时也可以间接传播给别的青年
第三
借通信训练你的不但是文笔
而尤其是你的思想
第四
我想时时刻刻随处给你做个警钟
做面忠实的镜子
不论在做人方面
在生活细节方面
在艺术修养方面
在演奏姿态方面
我做父亲的
只想做你的影子
既要随时随地的帮助你
保护你
又要不让你对这个影子觉得厌烦
但我这许多心愿
尽管我在过去的三十多封信中说了又说
你都似乎没有深刻的体会
因为你并没有适当的反应
就是说
尽量给我写信
被动的对我说的话或是表示赞成
或是表示异议
也很少主动的发表你的主张或感想
特别是从十二月以后
你不是一个作家
从单纯的职业观点来看
故无需训练你的文笔
但除了多写之外
以你现在的环境
怎么能训练你的思想
你的理智你的才智呢
而一个人思想
理智
才智的训练
总不能说不重要吧
多少读者来信
希望我多跟他们通信
可惜他们的程度与我相差太远
使我爱莫能助
你既然具备了足够的条件
可以和我谈各式各种的问题
也碰到我极热烈的渴望和你谈这些问题
而你偏偏很少利用
孩子
一个人往往对有在手头的东西不知珍惜
直到要失去的时候才去后悔
这是人之常情
但我们不能因为是人之常情而宽恕我们自己的这种愚蠢
不想法去改正
你不是抱着一腔热情想为祖国为人民服务吗
而为祖国
为人民服务是多方面的
并不限于在国外为祖国争光
也不限于用音乐去安慰人家
虽然这是你最主要的任务
我们的艺术家还需要把自己的感想
心得时时刻刻传达给别人
让别人去作为参考的或者是批判的资料
你的将来不光是一个演奏家
同时必须兼做教育家
所以
你的思想
你的理智更需要训练
需要长时期的训练
我这个可怜的父亲
就在处处替你做这方面的准备
而且
与其说是为你做准备
还不如说为中国音乐界做准备更贴切
孩子
一个人空有爱同胞的热情是没用的
必须用事实来使别人受到我的实质的帮助
这才是真正的道德实践
别以为我们要求你多写信是为了父母
感情上的自私
其中自然也有一些
但绝不是主要的
你很想知道
你一生受人家的帮助
是应当用行动来报答的
而从多方面去锻炼自己
就是为报答人家做基本准备的
博隆斯丹太太来信要我祝贺你
他说
我从未怀疑过哪怕是一分钟
在这次比赛中
他会获得多个第一名中的一个
从真棒
由于他的勤奋不已和巨大的才能
在相当短的时期内几乎创造了奇迹
我真诚的希望聪认识到
他即将进入伟大艺术家生涯的大门
获得精神上的无限喜悦
同样也充满了荆棘和艰辛
主要的不光是他个人获得了成功
而在于他给予别人精神上巨大的振奋和无限的欢乐
和你的谈话是谈不完的
信已经太长
妈妈怕你看的头昏脑胀
劝我结束
她觉得你不能回来一次很遗憾
我们真的多么想念你啊
你放心
爸爸是相信你一切都很客观冷静
对人的批评并非意气用事
但是一个有些成就的人
即使事实上不骄傲
也很容易被人认为骄傲的
所以在外千万谨慎说话
处处保留些
尤其双方都用一种非祖国的语言
意义轻重
更易引起误会
国内各报纸杂志关于你的记载
我们都剪贴好
华沙新华社记者报道
初复赛评判员都隔着幕
不报比赛人的姓名
怎么来信又说不隔幕而且报姓名呢
真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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