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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集
老人叫卫光明
并不是因为老人是光明大神官才叫这个名字
事实上八十余年前他刚呱呱坠地后不久
还是个婴儿时便得了这么一个名字
在拥有这个名字又几十年后
他才成为光明大神官
享受世间亿万信徒尊崇爱戴敬畏
那时他才明白
原来不止一饮一啄
便是名字也自隐天意
若不是昊天在自己出生前就做出了选择
在宋国世代务农的父母又怎么会取出这样一个名字
做为昊天道门最德高望重的光明大神官
老人虽然被囚禁十余年
神殿里依然有无数愿意为他牺牲一切的神官以及强者
天下各处道观里忠诚于他的属下更是数不胜数
如今脱桃山后麓樊牢而出
自有人帮助他悄无声息的来到长安
在雄城外下了马车
顺着幽深厚实的南门洞走了进去
老人耷拉着眼帘
佝偻着身子
缓步踏着石板路向前行走
忽然间他仿佛感受到了什么
右脚在踏上朱雀大街前的一瞬间微微僵硬
然后收了回来
转身向东方走去
在周遭行人眼中
老人只是腿脚有些不便
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怪异之处
更不知道就在老人右脚脚掌即将要踏上街面的那一刻
朱雀大街远处那幅深刻在石质地面上的朱雀绘像
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朱雀绘像的眼帘又缓缓阖上
好大一座阵呐
老人背着双手
佝偻着身子
在东城的街巷里缓慢行走
微笑暗自想道
片刻后
老人缓慢的脚步在某道街巷口的某处井边停下
漠然浑浊的目光落在井边一片枯黄的树叶上
眉头渐渐蹙起
树叶枯黄
脉络犹存
看似寻常
但在老人的眼中却极不寻常
他那双能够看到世间一切黑暗的眼眸里
所有的风景街景市井生活都仿佛披上了一层极绊的纱
未曾遮蔽真相
却掩住了天地间流传的生机
老人背着双手
佝偻着身子向巷尾那家不起眼的客栈走去
摇头感慨想着
好一座大阵
长安城的大阵未曾发动便掩了天机
让老人无法看到他已经苦苦追索了十四年的黑夜影子
不过这座令他赞叹警惕的大阵也没能发现他是一位自西陵而来的绝世强者
没有发出任何警兆
因为现在的他不是光明大神官
敛了所有的气息与能力
甚至把那颗道心都全然忘却的他
如今只是一个极普通极为寻常的干瘦老人
他挑了一家普通的客栈住下
后面的这些日子里
在长安城里背着双手佝偻着身子
逛些普通名胜
去些普通坊市
点些普通小菜
喝些普通花茉
听些普通唱本小曲儿
打发些普通冬日时光
就像长安城里最普通的闲耍老头
直至冬意渐隆寒意愈盛
他又去买了件普通的厚棉袄
普通老头的睡眠向来不需要太多
某日清晨天刚擦亮的时候他就起了床
随意逛着
碰着一家卖酸辣面片汤的摊子
嗅着香味他买了一碗
退出来时却被人撞洒在了棉袄的前襟之上
一个小姑娘提着食盒走了过来
面无表情的看了狼狈的老头一眼
像变戏法般从袖里抽出一块大毛巾替他擦掉污渍
又替他重新买了一碗酸辣面片汤
老人向她道谢
还摇了摇头示意不用
提着食盒便离开
老人愣了愣
把手中那碗酸辣面片汤递给了潘盘
一个比自己还要瘦的燕国流民老乞丐
然后远远的跟着那个小姑娘走
老人跟着小姑娘到了一条叫临四十七巷的巷子
看见了一家叫老笔斋的小铺子
看着那个小姑娘在铺子里勤劳忙碌了整整一天
老人越看越觉得这个小姑娘清新可喜
说不出的可人
从外貌到气质
干净到了极点
仿佛是一颗绝对透明的琉璃珠
只要有一点阳光
便定然会大放光明
小姑娘的肤色有些黑
但黑也黑的如此干净如此光明
所以这位来自西陵的光明大神官痴痴的站在临四十七巷里
不尽欢喜赞叹
后面的这些天
化身为长安城一普通老头的光明大神官如常出入客栈
吃饭睡觉
寻幽访胜
煨炉饮茶
听曲儿打盹
每天必逛临四十七巷
然后看桑桑
他吃饭睡觉看桑桑
煨炉饮茶看桑桑
听曲打盹看桑桑
每天都去看桑桑
打听到老笔斋里的黑瘦小侍女的名字后
看桑桑便成为了他生活中最重要的那个部分
某日
老人提着两提芙蓉系的桂花糕再次来到临四十七巷
看着小侍女被一辆华贵的皇家马车接走
他不禁有些好奇疑惑
却也没有多想什么
只是看着大门紧闭的老笔斋
看不到桑桑忙碌的小身子
老人觉得若有所缺
若有所憾
惘然呆立半晌后
忽然想起来
自己竟是忘了来到长安城的真实目的
老人眼中早已经没有了那抹黑夜的影子
也不知道那个人藏身在长安城何处
是不是还在长安城里
这些天他甚至根本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
在临四十七巷灰墙上惘然而立
他想起了这件事情
摇了摇头
把手里提着的那提桂花糕放在了老笔斋铺门前
紧了紧身上变得有些脏的厚棉袄
穿过东城密若蛛网的街巷
来到南城一处幽静的府邸间
巷口安静地伫立着两棵大槐树
树叶在冬风里有气无力的打着卷
与街巷两侧宅院里探出来的傲然大树森森绿意相比
实在显得有些寒碜
街巷中有两座府门相对
老人理都没有理右手方那座隐有人声传出的府邸
径直向左手方望去
脱落的封条早已经被经年的风撕扯干净
只剩下一些残纸飞屑夹杂在木门脱落翘起的漆皮间
看着无比衰败
老人静静站在这道凄破的府门前
负着双手佝偻着身子
看着残存的那座石狮
看着石狮底座后方积着的若经年稠血的老泥
深陷的眼眸里浮出一抹莫名的情绪
老人站了很长时间
直到一场冬风自巷口袭来
从厚棉袄的领口里钻了进去
激得他咳了两声
身子佝偻的更低了些
随着冬风席卷而来的还有一道声音
今年长安城的冬天要比以前冷很多
老人依旧佝偻着身子
回答道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来过长安城了
所以不知道长安城以前的农天是什么样子
然后他转身望向巷口
一人自巷口缓缓行来
眉若咫尺
眼亮若泉
棉布道袍简单道系
身后背着一柄长剑
脚下踩着一双草鞋
每一步踏下皆成龙虎身前落叶泥砾似乎畏惧他的威势
无风而动
簌簌避至街巷两旁
正是大唐国师李青山
以后这些年
你可以一直住在长安城
或许会对这里的冬天有更深的认识
李青山停下脚步
看着老人说出这样一句话
表达了留客的意思
如果是真正的客人
大唐自有好茶好酒招待
如果是不请自来并有经年之怨的恶客
所谓留客自然代表别的意思
老人静静看着他
缓缓直起身躯
佝偻瘦小的身躯随着一个简单的挺腰动作
竟然变得高大威猛起来
一股庄严
智慧
强大的感觉喷薄而出
面对大唐国师
老人自然不再是那个喝茶吃饭看桑桑的普通老人
他是光明大神官
昊天道南门领袖
大唐国师
世间百姓几乎所有对权力的想像
都可以赋予在李青山身上
这些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施展神妙境界
因为以他如今超然的身份地位
实在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亲自出手
但就连长安街头巷尾玩耍的顽童都知道
国师理所当然很强大
不然他为什么能当上国师呢
对于修行世界里面的人来说
大唐国师李青山身为知命境界的大高手
不出手则矣
一朝出手定然会惊风落雨
不过在衰破的将军府门前的那位老人也不是普通人
做为西陵神殿最为尊贵的光明大神官
被囚禁十四年依然拥有无数忠诚部属
便是掌教也不敢妄言诛杀
毕竟老人是一招发力便引发神殿惊天混乱
有史以来第一个成功逃离幽阁的人
大唐国师正面对上光明大神官
不知胜负如何
西陵来信说你很强大
师兄也说你很强大
甚至说你有可能比掌教更强大
李青山看着光明大神官
忽然笑了笑
我知道自己因为心系俗务道心无法保持清静
所以在境界上一直有所缺憾
所以如果你真比我强大
我并不以为这是很难接受的事情
更不会认为这是一种耻辱
修道多年
如果连这点还勘不到
不免有些愚钝了
李
李青山敛了笑意
所以我看不透你
你和裁决
天谕两位神座是不一样的人
当年师兄和我从未在你身上看到一丝对权力的野心
甚至你对昊天神辉在人间的播洒
似乎都没有太大兴趣
你苦研教典
你救苦扶难
你慈悲但不以慈悲为怀
你冷漠却不以冷漠为趣
你是一个近乎完全透明
或者说光明的人
李青山的声音渐渐冷冽起来
所以我不明白
为什么当年你会突然变成那样一个人
你会做那样一件事
成为神殿第一个被囚禁的光明大神官
我更不明白
你为什么脱困之后还要来长安城
你究竟想做什么
世间一切事与法
皆由昊天注定
我们在世前的位置也早已注定了
我的位置在光明神座之上
我的使命便是看到黑暗
仅此而已
略一停顿
光明大神官抬头望向院墙上方
树枝后方凌乱的天空
脸上浮现出一丝慈悲的笑容
继续说道
如果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使命
那么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会简单很多呀
当年我看到黑暗
本应由裁决去净化黑暗
然而没有人愿意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我只好多做一些
他收回目光
望着李青山
无论你看或不看
黑暗总在那
但既然看到了
我实在没有办法当做自己没有看到
如果世间一切事与法皆由昊天注定
那我们何必还要修行求索
黑暗在那里
自有昊天净化
你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自己的使命便好
何必还要做这些事情
如果你真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使命
现在的你还应该是坐在神座之上
受万民崇拜的光明大神棍
又怎么会变成所有人都想杀死呢丧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