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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庄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傻孩子
自是能的
邓寿容笑道
语气十分笃定
宁妃娘娘那里我已经禀报过了
到时候不过随口一提的事儿
准定能成的
说到这里
她又轻声叮嘱侄女
自个儿也要争气
在行宫里头好生当差
分派下来的活计皆要做好
莫要给人留下话柄
知道吗
女儿听干娘的
红柳重重点头
目中迸出光来
邓寿容含笑看着她
举手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发丝
似是不经意的问道
你认我做干娘的事儿
除了罗喜翠可还有旁人知晓
再没有了
红柳马上摇头道
邓寿容面上浮起满意的神色
颔首道
这样才对
在宫里头最忌那嘴巴不牢靠
遇见点事儿便到处乱嚷嚷的
这等人主子断不敢用在
若叫人知道了咱们是母女
我就不好明着把你往钟粹宫领了
会有人闲话的
红柳闻言一脸郑重的点了点头
女儿知道了
再不会告诉人去
私心里
她亦不欲让太多人知晓邓寿容是她的干娘
有靠山固然是好事
只是这些混到高位的大宫女哪一个没有仇家
万一那仇家将恨意转到自己身上
她区区末等杂役
给人塞牙缝都不够的
此外行宫那地方天高皇帝远的
不管是这块牌子好不好使还得两说
二人心思各异
然目标却出奇的一致
若彼此知悉
却不知又会作何想
再嘱咐了红柳两句
邓寿容便遣她去了
眼瞧着对方无声无息混入人群
她方才放下心
接下来她却也不曾回仁寿宫
而是转上了一条少有人行的夹道
那夹道很是曲折
三转两绕的穿出来便是东三长街
离开仁寿宫已是相当远了
到得此处
邓寿容走的越发小心
每遇着人总是早早避开
便这样一路遮掩着
直绕了好长的一段路
最后竟离开了东六宫的地界
一路来到了金海桥西
她对这里似是颇熟
先是去了一处坍塌的废殿
在里头盘桓片刻
待出来时
她已是一身末等宫人的服色
脸上也抹了些灰
旁人瞧着怕是再也认不出这竟是钟粹宫的大宫女
只会以为那不过是金海桥最普通的宫人
离开废殿后
邓寿容仍旧十分小心
专拣着那僻静的小路走
不多时终是来到了一条细巷
那细巷位置极偏
与内安乐堂只一墙之隔
而巷子里则早候着一人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宫人
满脸的褶子将五官也抹没了去
上着青衣下系黛裙
却是二等宫人的服色
一见邓寿容
那老宫人立时谦卑的弯腰行礼
邓掌事吉祥
去去去
少跟我来这套
邓寿容作势向她挥了挥手
满脸带笑
然眼底深处却有着极浓的忌惮
甚而是惧意
那老宫人直起身
张开豁了牙的嘴冲她一笑
邓管事又来赏饭吃了
咱总得敬着不是
且凡您过手的皆是大买卖
得您老赏饭
又是顿顿美味
咱更得敬上加敬
若不然人可要说咱不懂规矩啦
这我可不敢当
您老腰里粗着呢
那银子怕能装下几箱子去
哪里少得了我这一口饭
口中说笑着
邓寿容手中动作却是飞快
自袖中拿出厚厚的一只红封交予了那老宫人
老宫人忙接了
当着他的面打开瞧了瞧
面上便露出谄笑
哈哈哈
还是邓掌事排场足
出手就是大方
不像那些小门小户的抠抠搜搜一点儿不爽利
邓寿容呵呵笑了两声
取出帕子来拭了试嘴角
眼锋向她身上一掠
利如针尖的视线望着人时像能在人身上扎出洞来
那老宫人却根本没当回事
大刺刺的数着红封里的钱
根本连头都没抬一下
邓寿容瞳孔一缩
旋即便收了帕子
淡声道
这么着就都交给您老了
您老瞧好了吧
老宫人点数完毕
颤巍巍将红封塞进怀里
又反复掖了好几回
确保藏严实了方抬起头
那一刹
她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了一道冷光
还要请李掌事给个话
这到底要多少日子
怎么个走法
金海桥的那个过上十天半个月便成
还有一个要在行宫动手
不过也不必太急
一个月以后吧
邓寿容的声音没有起伏
停了停
忽而叹了一声
在
哎
行宫的那个留全尸吧
怪道给了这许多呢
老宫人咂了咂嘴
满是皱纹的脸上并无太多情绪
邓寿容没接她的话
淡淡的道
再一个
有个叫薛红衣的
你帮着打听打听她是什么来路
老宫人没说话
躬身行了一礼
算是应下了
您老慢走
我不送了
邓寿芳挥了挥帕子
那老宫人干笑两声
倒也没多耽搁
拖着佝偻的身子慢慢行出了细巷
东风缓缓拂来
不知卷了何处的落英
几枚浅嫩的粉色花瓣随风一阵起落
盈盈委地
邓寿容整了整衣襟
一脚踏了出去
顾红药一脸虔诚的捧着恭桶
荼蘼尚还未开
茶蘼尚还未开
隔院的墙头上探出几丛浓翠
阳光筛过
金碧交错
晃得人眼晕
这般好景
偏偏的旁边就是大净房
于是那风吹碧叶时携来的并非树木芬芳
而是一股子难闻的臭气
且凡路过者无不皱眉掩鼻走得飞快
红药对此确似无觉
她立在净房墙角
将恭桶高举至眼前
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随后闭上眼深深的用力吸了一口
旁边几名宫人一脸恶心的看着她
更有人不停的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那表情活像是吞了只苍蝇
在大净房刷了这么久的马桶
她们就没见过这般奇怪之人
这东西也是能细闻的
不怕被熏死吗
这人怎么这么怪啊
对于周遭投来的诸班视线
红药视而不见
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闻了几回后
她便将马桶搁在地上
也不将那手拭净
直接便去摸下巴
面上是沉思的神情
自语道
还是有一点味道
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我们这些下人吃的是粗些
所以味儿就特别大些
众宫人齐翻白眼
这都什么话
这东西它本来味儿就大啊
和下人不下人的有什么关系
别以为贵人们那五谷轮回之物就是香的
告诉为味儿冲着呢
就因为油水太多吃的太精细
那味儿反比旁人更大
闻上一天
管教你吃嘛嘛都这个味儿
那谁
把你那刷子借我使使可好
红药掐着腰看向左首的一个年约十四五的宫人
那宫人生的粗手大脚的
团团一张圆脸
眼睛有点向前突
红药总觉得她有几分面善
只是这都好几十年过去了
她老人家年高忘事的
已然不记得对方的名字
只知也是红字辈儿的
那粗壮宫人倒也爽快
立马将竹刷递了过去
红药接过谢了一声
又笑问
谢了
我叫红药
还没请教你尊姓大名呢
俺姓孟
叫孟红梅
那叫孟红梅的宫人笑呵呵的道
看向红药的视线中满是好奇
问她道
我说红药
你为何天天都捧着恭桶闻啊
我怕有味呀
红药用心的刷着恭桶
答的理所当然
红梅啊了一声
面色愈发疑惑
啊
可是这东西它本来就有味儿啊
所以就得把它弄的没味儿才行哪
红药一脸义郁正辞严
将竹刷换了个方向
继续刷洗着恭桶边角处
其动作之小心轻柔
宛若那里头藏着绝世珍宝
红梅傻傻的看着她
委实不知该如何接话
红药又管自续道
你想啊
这恭桶可是每天都要用的东西
挨着皮贴着肉
若不能弄得清清爽爽香香喷喷的
人使着也不舒服不是
说话间她已然刷洗完毕
将竹刷还予红梅
再度将脑袋埋进桶中
连说话声都变得嗡声嗡
气的诸宫人再也忍不下去了
纷纷走避
这人什么毛病
就不嫌脏么
若是为了主子这般卖力倒也使得
可听她这话
分明这恭桶也是下人使的
估摸着也就是个比她高一等的宫女或者太监用的
那还穷讲究个什么劲儿
随便刷刷不就得了
再者说
若想要巴结讨好上头人
多少法子用不得
使钱送礼
再不济帮着叠被铺床
哪一样不必刷恭桶来的强
众人心中所思
顾红药隐约也能猜出几分
她冲着恭桶弯了弯眸
这可是关乎她后半辈子的大事
自是须得格外加把力气才行
那厢红梅听得红药所言
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又扭头看了看水沟边那一长溜的恭桶
当下便打消了向对方学习的念头
照红药这种刷法
她得刷到半夜去
两个人有一句无一句的闲聊着
一面忙活手中的差事
并不知晓就在大净房门外那株老槐树背后
一个上着墨绿比甲
下系黛蓝宫裙
眉眼周正的女子正静静的打量着她们
若有那常在六局一司走动的
便会认出这女子便是尚寝局的司设于寿竹
咕咕咕咕
忽的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从于寿竹身后探也来
轻轻拽了拽她的裙角
她一回头便瞧见了一张皱起来的小脸
芳草
你又怎么了
于寿竹板起脸
语气却并不如何严厉
那叫芳草的小宫人将手紧紧捂住口鼻
只露出一双点漆般的眼睛
小声的问
姑姑
这里臭的很
您还要瞧多久呀
若是瞧完了咱们就快些走好不好
于寿竹闻言当下板起了脸
我都没嫌味儿大
你倒多嫌起来了
话虽如此
语声却依然温和
芳草的大眼睛闪了闪
委委屈屈的将手放了
鼓着腮帮子嘟囔
姑姑当初瞧中人家的时候
就是喜欢人家鼻子灵
现如今又来骂人家
人家真可怜
什么人家他家的
好好说话
于寿竹没好气的道
伸手向她脑门上轻轻点了几点
语气十分宽纵
这小丫头今年刚满十岁
进宫才几个月
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又不曾染上那些坏毛病
况且人又乖巧
于寿竹不免多疼她几分
芳草捂着被戳中的地方抬起头哀哀切切的道
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
姑姑昨还说芳草可爱呢
现在就变心了
于寿竹被她说的一愣
旋即直是哭笑不得
这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真不知道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怪话
她摇着头神情无奈
却也并未责怪对方芳草素知
他宽厚眼珠转了几转
忽的伸手一指红药的方向
笑嘻嘻的问
姑姑每天都来瞧这个姐姐
莫不是想把姐姐调去咱们那儿
于寿竹横了她一眼
返身便往回走
口中则道
你又知道了
当然了
芳草连忙跟上
摇头晃脑的道
尚宫局送了几拨人过来
姑姑一个都瞧不上
偏现下差事又吃紧
这几天您总往这地方跑
想必是在找人手
您说我猜的对不对
于寿竹闻言倒也不曾否认
只扫了芳草一眼
平素也没见你这般聪明
说起来她们司设的差事便是专管着皇帝与嫔妃们的床帷茵席
洒扫张设
说白了就是床第间那点事儿
这事儿若往大里说
那是顶着天儿的大
大到没边儿
若往小里说
也不过是些细枝末节而已
然则越是这等细处微处
便越需谨慎处之
因为谁也不知道主子何时心情不好
若教挑出错来
谁也得不着好
此外
因这差事常能得见天颜事故
尚寝局挑人从来只看一样
踏实
踏实办差
踏实做人
有这两样便足够了
至于那些容颜过美
精明过头
心气太大的主
则统统不能要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奴婢
是去服侍主子的
可不是去爬龙床的
更不是去争宠的
这主次可得分清了才成
也正因此
尚寝局的人手便总也不足
这两日尚宫局的确送过几波芳字辈的过来
只留在尚寝局的只有两个
芳草是其一
还有一个叫做芳葵的
今年也刚满十岁
皆是于寿竹亲自挑选的
一来是因为他们年纪小
未通人事
心性也单纯
容易调教
一来那芳葵性情真爽
藏不住心思
而芳草的长处便是他的鼻子特别灵
再细微的味道也闻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