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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下
我记得他看我的眼神
目光在我视线中比平日自然对视时多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分明藏有疑虑
但又不愿相信他曾经的得意门生会说谎
毕竟这个男孩沉溺于不安和自卑情节时
是他抛出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个男孩的人生因他的一句话而改变
桥西
你很有天赋
如果你愿意
你能在这个领域钻研到顶尖水平
而我确实想做到不是吗
毕竟过去这几年我为之奋斗的就是这个
所有的学习
所有的努力
所有精神上的痛苦
都是为了这一刻我能取得好成绩
考上大学
实现梦想
对他谎称我在努力学习
似乎比告诉他真相要容易些
我只想闭上眼睛躺下来
准一切从眼前飘过
对我来说
温书架就是用来睡觉的
我当然明白睡眠的意思
踏踏实实的睡上八个小时左右
醒来时神清气爽
准备好迎接新的一天
我懂这个道理
我也了解睡眠在生物学意义上的重要性
睡眠作为生理活动
对肌肉修复
巩固记忆以及分泌调节生长和食欲的激素至关重要
但突然之间对我却不灵了
从那时起就一直不灵了
在过去几年里
我从未享受过那种曾经视若寻常能让人恢复精力的睡眠
没错
我睡得极多
多到离谱
但睡眠质量却很差
尽管我终日昏睡
却总觉得没睡醒
我从来没有神清气爽过
总是昏昏欲睡
而且还想睡更多更多更多
睡眠成了我的毒品
我对它上瘾了
而床则是我获得满足感的首选渠道
我的生活除了小睡就是大睡
这些睡眠是我的支柱
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躯壳
仿佛我之所以还能够面对世界
应付琐事
只是因为我知道睡眠这个逃避方式近在咫尺
算是对任何行为的及时奖励
睡眠是个强大的主人
而我甘愿俯首称臣
中枢神经系统药物期刊称
疲劳是重度抑郁症中最常报告的症状之一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患者会出现此症状
重度抑郁症中疲劳的临床症状涉及身体
认知与情感等多方面问题的重叠
偏偏在我备战人生最重要考试的关口
嗜睡症如复古之驹般缠上了我
这时机正如人们所说
真是糟透了
我继续拖延提交生物课程的项目作业
那是最后一项课程任务
我越发逃避见p 博士
甚至完全避免与他交流
这位曾救我于水火的恩师一直都是我最不想辜负的人
可我终究令他大失所望
光是承认这点都让我对自己感到恶心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道歉
更不知从何解释
但我明白他应该得到更好的回应
每个念头都僵在那里
思维迟缓如生锈的齿轮
这份作业对我来说并非力不能及
完全不是
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内容了然于心
笔记密密麻麻
数据采集完备
方案设计成型
然而真正难以逾越的一关是把满脑子的思绪落实到纸上
我不知道如何将大脑中的信息拼凑成一个像样的项目报告
即便我能想出办法维持足够长时间的清醒也无济于事
仿佛每个念头都像在浓厚粘稠的糖浆中费力拖醒
所有构想都停滞不前
幸运的是
阅读障碍从未真正阻碍我在所选学科上的发展
我发现通过图表
图形
当然还有我那糟糕透顶的手写内容
很多信息都能传递出去
但这次的问题并非因为阅读障碍
它远比这严重的多
这是一种不同的状况
就好像我失去了思想与表达方式之间的关联
仿佛神经线路被生生切断
又或者我的脑海中筑起了一道大坝
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阻挡了所有的报复和实现目标的渴望
更糟糕的是
维西这道大坝耗尽了我所有的能量
我如画地为牢的困兽一样身心俱疲
原地打转
我身体虚弱
疲惫不堪
一心盼着这种状态快点过去
因为实在是太累人了
我会把笔放在空白的纸上
或者让手指悬停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放
就这样枯坐僵持着耗上几个小时
动弹不得
疲惫到无法正常做事
这就像是试图用软塌塌的意大利面条写字
徒劳无功又毫无意义
我感觉一波又一波的疲惫感向我袭来
无论睡多久都无法缓解
这可不是普通的肌肉酸痛和因缺乏休息而导致的眼睛酸痛
这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深切而又难以名状的疲惫
我睁开眼睛又会立刻闭上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
我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更别说走路了
与此同时
我还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团迷障之中
一种扰乱思绪
摄人心魄的阴霾弥漫在我的大脑里
让所有的理性思考和合理规划都化为泡影
与此同时
它耗尽了我所有的精神能量
身体上的疲惫如影随形
最终双双瓦解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我既无力气也无心气去努力挣脱
更让人恐惧的是
我说的是我的大脑
我早就放弃了这破烂不堪的身体让我成为顶尖选手的希望
关节不灵光
身上各种疼痛
这副身体是没什么指望了
他常常给我带来麻烦
有时甚至严重到上下楼梯或进出浴缸都像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但我的大脑呢
我的大脑却是另一番光景
我向来能百分百的依赖它
它是我仅有的依靠
聪明的桥西
机灵的桥西
桥西博士
从我小时候起就常常听到这样的夸赞
一想到我的大脑会不听使唤让我失望
那还剩下什么呢
这几乎是我不敢细想的事情
然而这恰恰就是已经开始发生的状况
妈妈和西蒙时时会给我送来一杯茶或果汁
三明治
热汤
还有任何能补充能量的食物
因为在他们看来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埋头苦读
我讨厌听到他们上楼的脚步声
因为知道自己又得装样子
门打开时铰链发出的吱呀声如此刺耳
我后来也开始厌恶
那声音就预示着有人要进来
即使搬家很久后的现在
我都不愿回想起这些
他们进屋时我会短暂的抬头
佯装着用手指在树叶上划一下
或在屏幕上敲下一两个字母
他们会意又骄傲的冲我笑笑
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我书桌边上
他们为我骄傲实则真心错付的神情就像一把把小刀扎进我的胸膛
他们关上门后
我就会整个人瘫下去
真的是瘫倒
要么把头埋在交叠的手臂里
要么身体陷进椅子里
像被抽去骨架般蜷缩着
疲惫的连直起腰杆的力气都没有
而且我的眼皮总是沉重的像被重物坠着的磁铁
不由自主的往下耷拉
把我深深的
深深的拽入身心渴望逃离现实的黑暗梦境中
我想这是不可避免的
当p 博士出于担忧做了他该做的事联系我父母时
我的情况依旧糟糕透顶
西蒙后来告诉我
他给他打了电话或者发了邮件
我一直努力让桥西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最后那份作业在哪儿
他的项目呢
我记得自己瘫坐在厨房餐桌前
心里堆满绝望的巨石
我太清楚妈妈和西蒙要说什么
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心底涌上了一阵盲目无助的恐慌
还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内心空荡荡的
我既害怕又莫名的茫然
妈妈问我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作业呢
桥西在哪儿呢
我脑海中又想起小学老师冲我咆哮的声音
为什么就你做不到
乔西
其他人都能做到
此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里隆隆回响
是啊
乔西
为什么你永远做不到
你到底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