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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集
二零零一年七月五日
晚上六点多钟
蔡晓光仍在与主创人员讨论剧本
蔡晓光喝了一大口茶
咕噜咕噜的涮了涮嗓子
漱了漱口
起身出门
突到了厕所
进屋之后
又吸了一支烟
来回踱着 说
哎呀
这个含泪而笑啊
通常是那些所谓评论家的评论用语啊
你作为编剧
创作的时候
如果内心总想着含泪而笑这四个字
那这四个字很有可能就成为你的陷阱了
哎
你在电影院里
究竟有几次看见别人含泪而笑啊
反正我没见过
我见过的
要么是别人哭
要么就是别人笑
我一直活到今天
我只有一次见到什么叫含泪而笑
哎
那是我小姨
我小姨三十多岁的时候
我姨夫死了
有一天啊
她正在那哭呢
我爸就带着我去安慰他
我爸呢
就递给了他一个存折
说是我小姨夫生前啊
请我爸保管的
存折上有几千块钱的私房钱
我小姨正哭着的时候
看到了那个存折
一下子含泪而笑
并且是由衷的笑
我再说一遍啊
我活到今天这么大
就见过那么一次
但是我没有笑
我爸也没笑
在现实生活中
有人是可以含泪而笑的
但是旁边看着的人
很少含泪而笑啊
所以
你的哪些情节是要让观众笑的
哪些情节是要让观众哭的
目的一定得明确
至于观众是不是含泪而笑
那因人而异啊
我们不要强人所难
你也大可不必为难自己
明白吗
编剧如释重负的说
啊 明白
明白明白
老摄影却问
哎 导演
你小姨夫
你碾死他
蔡晓光说
五十年代末吧
那时候我还小呢
老摄影又问
五十年代末呀
你小姨夫死了那会儿
就能留下几千块钱的私房钱啊
嗯嗯 可以啊
我小姨夫家从前是做大买卖的人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当时国民党大势已去啊
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如果来不及出国
都忙不迭的想跟革命者成婚啊
我小姨啊
部队文工团的都赶上那波了
我大伯
我爸和我小姨
都是革命军人
共同形成的红色保护伞
足以让我小姨夫家平安无事了
老摄影师说
哦 难怪啊
其他人则纷纷说
导演 讲讲
给我们补点历史课
于是
蔡晓光讲起了自己少年时代家庭人士的见闻
一副深情回忆的表情
哎呀
我小姨夫啊
喜欢带我回他南方乡下的老宅去玩
那村里的人住的房子呀
以前都是他们家的
土改还没开始
他老父亲特聪明
就主动把这个房契当众就给烧了啊
让村里人到他们家呀
爱拿什么拿什么
爱搬什么搬什么
他先行一步
就先供了自己的产
等到工作组一进村儿
他就主动把金银财宝什么的全都交了
工作组和村里的老百姓呢
也就再也没有为难过他们家人
留给他家的宅子也挺大啊
有花 还有树
呃
还有很多瓶瓶罐罐
村里人也都没动
他老父亲后来说呀
那都是好东西
越往后越值钱
为了表示感谢呢
他老父亲还送过我大伯啊
也送过我父亲
我大伯跟我父亲呢
都是土八
路不识识
当时还看不上眼呢
蔡晓光讲的眉飞色舞
大家听得鸦雀无声
他忽然发现小刘在看表
这才意识到自己跑题了
接着他言归正传
哎
怎么扯这些了
哎 回到剧本
回到剧本啊
嗯
为什么要加强喜剧元素呢
因为老百姓其实并不爱看苦情戏
你们想想啊
生活本来就苦哈哈的
谁还喜欢再从电视剧里看到自己苦哈哈的影子呀
啊
非说他们爱看
那也是爱看古代的
从电视剧中看到古代一些人苦命啊
怎么一个苦法啊
他心里就想啊
这个世界上啊
原来还有比我更命苦的人
心里多少就会平衡一点
那么现实题材啊
特别是主旋律题材
是起不到这种作用的
所以你表现的太苦了
反而会让他们来气
再说也难以通过审批呀
编剧
写到喜剧情节的时候啊
要放开手脚
闹腾点没啥
穷高兴
穷开心
那是穷人们需要的嘛
对不对
编剧质疑道
嗯 导演
那您不是在等于否认悲剧的价值吗
蔡晓光斜着眼贴了编剧几秒钟
目光缓缓从编剧脸上移开
他环视众人
不以为然的反问道
悲剧
悲情剧是一回事吗
悲剧是深刻的文艺
比如利二王啊
比如这个啊
德伯加的台词
比如第六病房
咱们当下怎么深刻啊
我知道你们内心都咋想的
总想搞出点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东西是不是
哎
我就不想吗
但是能够吗
最有能耐的编导
也只能搞出梁山伯与祝英台那类的爱情悲剧
中国从古到今
除了梁祝
就再也没有搞出过什么高品质的悲剧来
中国连复活那样的作品都写不出来
所以啊
我要求大家摆正位置
别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
咱们只不过是吃电视剧这碗饭的人
大家多年来一直不离不弃的跟着我
我有责任要带领大家别把道走偏了
别把饭碗碗给砸了了
认真真真的搞出一些平庸的东西
这是咱们目前能做到的
实际上
并没有人真的比咱们做的更好
明白吗
大家都附和着说
那是 那是
小刘忍不住提醒他
导爷 别忘了
今天还有一个重要的饭局呢
蔡晓光愣了愣
一拍脑门儿
哎呦
糟了糟了糟了
哎呀 给忘了
谁也不许走啊
一块去跟着你们的决导去吃香的喝辣的
这个时候
在光字片周家老屋里
周炳坤和郑娟互相搂抱着站在屋里一动不动的很久了
炳坤说道
小光和聪聪
哎
已经陪我洗过澡了
我猜到了
过了片刻
郑娟又说
我在家也洗过了
为你
你头发还没干呢
一股香味儿
被你用香皂洗的
要不哪舍得用香皂洗头洗身子呀
你以前也用过香皂洗过呀
以前也是为了你呀
买一块香皂的钱能买两块肥皂
还比肥皂小
不是为了你才舍不得用香皂洗
现在去外边洗澡不容易了
自从春燕他们那儿不再是公共浴池
咱们这一片没单位的人想痛痛快快洗个澡
都得坐几站地到市里去
而且洗澡票贵了三四倍
还得搭上来回的车钱
现在呀
我每年也就在外边洗一两次澡
聪聪说他今天晚上不回家了
他早上借你钱
也跟我那么说了
两个人就不再说什么了
互相搂抱着
也不坐下来
站了半个多钟头
周家的老屋是更加的破败了
如果没有那几根后来加固的钢管撑着
估计已经塌了
钢管上的红漆处处剥落
没剥落的地方也看不出是红色
它被十几年里冬天取暖炉子里冒出的烟熏黑了
墙也早就不是白色的了
墙皮剥落的地方像窗疤似的难看
窗子更加下沉
门更加的歪斜
屋顶也更低了
炳坤终于又开口了
这葱匆都这么大了
怎么也不知道把墙给没没
他去年刚毕业
那孩子学习要强
以前是学生的时候顾不上
毕业后找不到工作
闲在家里的时候没过一次
嗨
他哪比得上咱爸
没过的墙没过多久就掉了
我也想先在家里清闲一阵子
不想立刻找工作
行
反正现在我有班上
儿子也工作了
该我俩养你了
哪能反过来让你俩养我呢
我就是想在家里换换心情
为你和儿子做做饭
洗洗衣服
主要是得把这老屋给修修好
如今杨灰砖和沙子
想买的话
不用求人就能买到了
看来呀
社会还是往好了变
咱们光字片的大多数人家已经不用黄泥抹墙了
弄不到一堆黄泥就发愁的时候总算过去了
幸亏水泥和砖不再是宝贝
要不光字片大多数人家的房子就都倒了
那咱们就不求人了
干脆花点钱去买
求人买能便宜不少呢
行
那就听你的
那就求人买啊
哎
让我看看你的脸
郑娟仰起了脸
他俩站在灯下
灯泡的瓦数太小
蒙了一层灰
光线昏暗
你的脸咋这么黄呢
你最后一次看我
脸色还不这么黄
你病了
没病
不是黄
是灯光闹的
倒是黑了点儿
上下班天走在路
路上人
特别是女人
没几个脸不变黑的
为了不让你嫌弃我
我还擦了粉呢
哎 你说怪不
我只瘦在脸上
身子一点也没瘦
又晒不着
还像从前那么白
郑娟看似无心的说着
而炳坤的心一下子被她的话点燃了
他对郑涓轻轻的说道
我想亲你一下
亲吧
只要你不嫌弃
郑涓闭上了眼睛
嘴角呈现出一丝笑意
丙坤亲戚
他来他的女人
朝思暮想的不再年轻
容颜不再好看的女人
自从他那男人的意识开始向往女人
使他迷恋并且身体唯一与之亲爱过的女人
在他的亲吻之下
发出了轻微的犹如小猫呢喃一般的声音
一部中国百姓生活史
一份改革开放四十年总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和顺楼易主后
并没有更名
仍然叫和顺楼
骆世斌死后
他的公司也没更名
仍叫路路通公司
但是路路通公司的董事长已是骆世斌的妻子了
她叫曾山
曾山是和顺楼的第一大股东
持有百分之七十多的股份
此时
曾山与蔡晓光的友谊之宴刚好酒过三巡
曾山左右两边坐着水自流和唐向阳
嗯
唐向阳当了父亲
在服装厂做会计的妻子也下岗了
钱不够花
这个残酷的现实生活问题迫使他辞职下海
路路通公司与港商合资在市郊办了一家化工厂
经人介绍
曾山开出了唐向阳满意的年薪
聘请他做了化工厂的总技师
曾山曾是北京一所经贸大学的研究生导师
是国内最早一批股份制改革的推动者
在企业管理研究领域很有影响
曾山是哈市人
父母在他小时候离异
后来也都再婚
这一点上
他与唐向阳相似
同病相怜
曾山对唐向阳相当信任
也相当倚重
唐向阳觉得自己遇到了明主
对曾山忠心耿耿
可以说
这天晚上坐在曾山身旁的唐向阳已是他的心腹
其实曾山不是多么漂亮
但会打扮
她本就有书卷气
一打扮
书卷气就更突出
完全不像商场上的女人
而更像个女知识分子
他话不多
端庄矜持的坐着
精美的眼镜后边
那双也许并不近视
不大不小的眼睛时不时稍稍眯起
显出对蔡晓光他们的讲话心怀敬意的样子
蔡晓光认识唐向阳
因为白孝川是周炳坤的师傅
蔡晓光通过白孝川认识了水自流
他也常到水自流的书店买书
水自流又是路路通公司的顾问
而唐向阳成了路路通公司的人
蔡晓光之前却根本不晓得
实际上
蔡晓光的人都没说什么话
双方这次会谈
涉及二十万元的赞助
谈成或者谈不成
全看互相的印象如何
或者说
全看蔡晓光留给曾山的印象如何
蔡晓光并不是什么人的赞助都接受的
有人上赶着追着想给他赞助
如果蔡晓光觉得这个人很烂
那还是不愿搭理他
也有过几次
想提供赞助的人并不赖
但是几句话说的蔡晓光不爱听了
起身就走了
然而这一次
主创们都知道
蔡晓光很在乎路路通公司的这二十万元的赞助
当年在东北
二十万元的赞助
那是很大的一笔数字了
他们的工作室过去还从来没获得过一笔二十万元的赞助
搞影视剧是烧钱的事
当年多二十万少二十万
品质肯定不一样
在前往和顺楼吃饭的路上
蔡晓光就说
为了这二十万
让他献身
他都干一次不行
他宁肯多现几次
其实
蔡晓光对自己的身体是有原则的
名声大了
他认为身体值钱了
好比美女们都认为自己的身体值钱那样
所以那些日子
蔡晓光表现的很有定力
很有自知之明
他谦虚而又冷静的说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不过是地上的一条虫
有幸沾了主旋律的光
关于虫的话
出自雨果的小说悲惨世界
米利埃主教那仁者之口
在现实生活中一位绝岛口中说出
那他的死党们皆闻之肃然
他们都觉得
蔡晓光都是蔡角主了
还自视为一条虫
那他们当然更是更渺小更低等的虫而已了
于是在一个时期内
他们人人自称一条虫
有人甚至还把我是一条虫这五个字印到了名片上
但是虫子太多了
肯定也使工作受到负面影响
也有这种情况
蔡觉主向人郑重介绍自己的主创人员的时候
他们却一个个一本正经的说
哎呀
不敢当不敢当
我不过是地上的一条虫
我也是一条虫
呃
那我就更是了
我现在还是一条丑陋的毛毛虫
争取能够变成美丽的蝴蝶
如果都是泛泛而谈
客气几句
那也就罢了
别人也就只当他们开玩笑
觉得他们都挺幽默可爱的
可问题是他们都说的极其的虔诚
一边谦恭的与人握手
一边虔诚之至的那么说
搞得别人一头雾水
认为他们行为古怪
难以理解
有一次
某位领导探班
与他们一一亲切握手的时候
他们也纷纷这么说
领导听第一句的时候没有太在意
只是笑了笑
听第二句的时候表情困惑了
听第三句的时候居然脸红了
领导也说 啊
我也是一条虫
为人民服务的虫啊
益虫啊
大家都是虫
彼此彼此啊
都是 都是啊
陪同介绍的蔡晓光也脸红了
像剧组中还没那么说的人使个眼色
希望能够制止
可是那几个人却误解了他的意思
说的更带劲了
领导告别的时候
单独问蔡晓光
小光啊
你的那些同事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
没有啊
他们对领导的关怀很感激啊
那他们与我握手的时候
为什么都说那种话呀
蔡晓光赶忙解释
领导
那是因为我经常啊敲打他们
提醒他们始终要低调做人
夹紧尾巴做人
戒骄戒躁
有了点成绩
千万不可以张狂
不可以自傲
我们经常用我是一条虫来敲打自己的
蔡晓光用领导爱听的话遮掩过去了
领导想了想
只好说
你们能那样很好吗
我是一条虫
嗯
这话也很好
很形象嘛
只有你们搞艺术的人才能想得出来啊
过了不久
高座主席台上的那位领导也对台下众多的基层干部说道
同志们
我只不过是一条虫子
即使做了点政绩
那也只不过是一条为人民服务的益虫
应该做的好比蚯蚓
结果
我是一条虫在基层干部中一时成了时髦的说法
又不久成了知识分子喜欢的说法
大学的讲台上经常能听到教授们说自己是一条虫
甚至小学生的作文中还出现了我是一条虫这样的题目
蔡晓光专门召集同事们开了一次会
他说
哎呀
也许咱们开了一个不好的头啊
老摄影说道
我不这么认为啊
我不认为咱们开了一个不好的头
是领导
咱们加一块的影响也没有领导一个人的影响力大
领导就不该在基层干部会上那么说
蔡晓光说道
以前吧
我还真没听到过任何一位领导说自己是条虫啊
大小是领导嘛
就不会再认为自己是条虫了嘛
总之
是咱们不小心让领导学了一句不该学
不该公开说的话
领导都是龙啊
大龙小龙的区别而已
可现在许多领导都说自己是条虫
那咱以后就不说了啊
咱们是条虫
心里有数就行
没必要像给自己做广告似的
见了陌生人就那么声明
后来他们果然就都不说我是一条虫了
再后来
市里发生了一次重大火灾
街谈巷议了挺长时间
群众的注意力都转移了
我是一条虫的说法才渐渐的从人们的意识中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