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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母亲
一十几年的记忆
简单的只有母亲
母亲是典型的农村妇女
人长得黝黑
并不高大
但很结实
听外婆说
母亲以前也是瘦瘦的
母亲的手很粗糙
那是一双劳作的手
像老树皮一样
手掌长了厚厚的茧
外婆说
以前他的手也不这样
童年的夏夜
躺在一张凉席上
凉席在葡萄架下
母亲一手摇着蒲扇
那只长了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小肚子
手掌节的茧妈撒着肚皮
痒痒的很舒服
睡前总要数星星
数飞来飞去的萤火虫
邻家的哥哥捉了好多好多的萤火虫
装进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
悬紧盖子
那玻璃瓶变成了奇特的玩具
在夜间一闪一闪的
让人爱不释手
一颗星
两颗星
三颗星
数着数着
失足跌飞入梦乡
还有外婆
外婆是个小脚老太婆
加上年纪大了
走路有点摇晃
外婆头上梳着髻
抹了油
稀松的发髻上插着一只两只塑料花
笑起来露出掉了门牙的嘴
满脸的皱纹
格外慈祥
然而母亲却不喜欢外婆
然婆最后一次来的时候
拄着拐杖
颤巍巍
却也不让人扶
一个人来了
外婆总是长吁短叹
唠唠叨叨
弄得母亲很不耐烦
外婆瘪着嘴说
再找个男人吧
母亲说
我天生是客夫的命
外婆责了一生
我这一把年纪了
我都不信这个
你怎么还忌讳
一个女人家要种地
要做工
要带孩子
谈何容易
母亲不做生
只是端着碗
拿着小板凳
拿个童养席
坐到一边静静的吃饭
外婆回去没多久就去世了
外婆去世后的半年内
舅舅舅母来过几次
客人来的时候
母亲无论手头多拮据
即便是身铺分文
也会到肉铺赊点肉
到菜园弄些好菜
体体面面的招待客人
外婆
舅母来的时候也不空手
总是带点家里种的香蕉
扒乐
那个年头穷
光喝粥容易饿
又是个孩子
难免嘴馋
可母亲没有开口说什么
也不敢要
总是低垂着头
装作不稀罕的样子
跟舅母打太极拳似的推让着
一根香蕉
一个八乐
不要
不要
不爱吃
舅母转向母亲
生气地道
我跟你又没吵架
怎么不让孩子吃我的东西
就算是吵架
那也不关孩子的事
你却要孩子来跟我过不去了
母亲这才假意撑冠
舅母给你
你就拿来
这才接了
躲到一边狼吞虎咽起来
母亲经常说
穷是穷
也要穷的有谷气
九岁那年
有一天放学回来
牵着羊到溪边吃草
看见小溪对岸有株八乐
接了好些青青的果子
看着都饿了
肚子咕咕的叫了起来
踌躇了半晌
决定摘一颗来解解馋
四下里瞅瞅没人
母心还是跳得像打鼓
尽管如了
还是挽起裤管跳到溪里
三下两下爬上岸
挑了个大点的摘了下来
忽然听到一声喊
捉贼呀
偷摘八乐了
一个大姐姐从岸上跑过来
做贼心虚
惊吓之余
竟然从树上跳进小溪
浑身湿透不说
拖鞋也让溪水给冲走了一只
不敢回头捡
在溪里没命的跑
小溪虽小
流水湍急
大姐姐又在岸上紧追不舍
哎呦
脚底吃痛
心知是让膝底的玻璃片或瓷片什么尖锐的东西给割伤了
却也不敢停下
急急的奔上岸
瘸着腿走
身后留下一串血印子
大姐姐追上来
揪住衣领
劈头一巴掌
打的人眼冒金星
手里的清巴乐也被抢了去
摔进旁边的臭水沟
没人管教了
还是出事时没绑手脚呢
小小年纪做起小偷来了
小石偷针
大了不就偷筋了
大姐姐一路骂骂咧咧把人拖到家里去
母亲那时刚从地里回来
肩上合着锄头还没来得及卸下
大姐姐一顿告状
母亲扔下锄头
从一边拿过赶鸭用的小指粗的竹棍
劈头盖脸一阵猛抽
记忆中母亲那次打的最狠
然而母亲却也并不好受
打完后转身的瞬间滚下两行泪
不乖时
母亲总是说
中午或者晚上不给你饭吃
可吃饭时
母亲还是煮了两个人的份儿
那日母亲却没那么说了
心想
母亲不要我了
哭的越发伤心
母亲对于吃向来不讲究
母亲说她最爱吃的是稀粥就着咸萝卜
但是每天早上起来
桌上经常摆着油条和豆浆
羊奶价格好
买了早点还有鱼
问母亲怎么不多买一份
母亲倘不是说我吃过了
就说我不喜欢吃
那豆浆一股豆腥味
油条是炸的
放了爱许火
嘴里老是要冒泡
母亲种了六七分地的菜
蔬菜一年四季不断
母女俩无论如何是吃不完的
母亲却总是摘点番薯叶回来炒
放了少许油许多盐
炒的咸咸的
母亲吃不完
中午吃
晚上吃
母亲会向人打听集市菜架做完工回来
母亲便摸黑去菜地摘了菜
满满的
一旦挑回来
清洗一下则好
用干稻草捆了
第二天一大早挑着到三公里外的镇上卖了
然后回家胡乱扒了两碗稀粥
上工地做工去了
问母亲
干那么重的活
吃的东西都没有油
饿了怎么办
母亲说
工地上会发包子
一个人发两个
吃都吃不完呢
母后母亲便时常带回一个包子
说是吃剩的
肚子不饿
两个实在是吃不下了
可是中午吃饭时
却又见他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下四五碗稀粥
母亲也种了几分地的花生
可家里却是难得见到几颗花生
母亲总是把花生挑去榨油
榨出熟香油卖个好价钱
母亲便高高兴兴的拿着那钱到肉铺去要了些肥肉和脂肪
炸出一锅油
便可吃上一年半载
母亲也养了许多鸡鸭
自己却没吃过一块鸡肉
母亲说
纳米也挑不出好价钱
倒不如养些鸡鸭
鸡鸭养了会生蛋
又可换几个钱了
家里还养了两头猪
然而有一年
两头猪不知怎地
头一天还活蹦乱跳的
第二天便有一头横吃猪圈
另一头猪也懒懒的不爱动
找来兽医
针也打了
药也吃了
可还是辜负了母亲的精心照料
第四天就死了
那时母亲整天蓬头垢面
眼圈红红的
嘴里一直叨念着
一头都有两百斤了
就那么死了
没了
母亲整个憔悴了
嘴里还有客人来
客人来的时候
母亲一面发愁
一面高高兴兴的做了丰盛的饭菜招待客人
吃饭的时候
母亲总是不在饭桌上
蹭到厨房
一面大声同客人交谈
一面不动声色的把今天或昨天的剩菜吃了
母亲后来落下了胃病
叫他去看医生
母亲总是不以为然
浪费钱吗
什么胃病
我看是嘴馋病
你看
吃几粒花生米就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