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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集
新山崖
书院如今成了大隋京城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
几乎所有世族豪华都在议论此事
隔岸观火
极有意思
当然
身处风波之中的那几个家族绝对不会觉得有趣
比如楠溪楚家
京城上柱国韩府还有怀远侯府这些个家族的老人们就都心情不太好
每天上朝的时候一个个脸上乌云密布
大隋重文不抑武
可武人在朝野上下到底还是不如文人雅士吃香
大隋的言官清贵且势大
最近朝堂上很热闹
御史台和六科几事中们各抒己见
纷纷就书院学子打架一事各自站队
言语措辞那是一点不客气
既有为韩老上柱国
怀远侯爷那几位打抱不平的
说那些个外乡学子出手狠辣
没有半点文人风雅
也有抨击这些黄紫公卿们管教无方
那些从大骊龙泉远道而来的孩子并无过错
总不能让人欺负了还不还手吧
然后就又有前者反驳怎么叫欺负了
读书人之间的言语争论再平常不过
如何上纲上线到欺负二字
为此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举例历史上那些个著名辩论
少不得要顺带推崇几句南涧国的清谈之风
后者亦是不愿服输啊
针锋相对一一驳斥
这桩引来无数瞩目的京城风波起始于书院一间学舍四个孩子间的争执
后来一个名叫李宝瓶的外乡小姑娘手持利器打伤了人
其中被揍的一个孩子刚好是怀远侯爷的宝贝儿子
而怀远侯与楠溪楚家是亲家
楚家的嫡长孙是这一届书院的翘楚
十六岁
素有神童美誉
是大隋公认的君子之器嘟嘟
这位长大后不负众望的楚氏长孙听说后来并未第一时间露面
但是他的两个书院同窗好友韩老上柱国的幼孙
以及大隋地方膏腴华族的一位年轻人去找那个小姑娘的麻烦
当然不会动手
但是出言不逊是确有其事
凑巧给小姑娘的同乡林守一撞见
一来二去就卷起袖子大打了一架
两人哪里是大儒董静得意弟子的对手
被打的屁滚尿流凄惨无比
这下子同样被视为修道美玉的楚氏长孙没办法坐视不理
找到林守一这场架打的十分精彩
一个拿上了祖传法器云雷琴
以大练气士搜集而来的闪电以秘法炼制
称为琴弦
每当抚琴
雷声滚滚
气势非凡
而已经在大隋京城声名鹊起的外乡少年林守一同样表现不俗
一手浩然正大的五雷正法
同样是三境修为
哪怕面对拥有上品法器的楚氏俊彦
虽然稍显下风
可依然打的颇有章法
一鸣惊人
据说这场意气之争的斗法甚至惊动了大儒董静和一帮闻讯赶去的老夫子远远观战
既是凑热闹又是防止出现意外
最后的结果是楚氏长孙不惜崩断了一根雷电琴弦
林守一受到满身轻伤不重
却皮开肉绽
吃足了苦头
其实书院内部亦有阵营之分
皇帝陛下亲临书院的时候
虽然并未亲见那么大的阵仗
但是御赐重物给那些外乡人之后
书院夫子先生们明显极为关注那些人的功课
这自然会让大隋本土学子心中憋屈
而当初追随副山主茅小冬从大骊旧书院迁徙而来的学生
估计是在异国他乡的求学生涯同样受了不少气
所以除去屈指可数的几人
绝大多数义无反顾的站在了林守一
李宝瓶这边
如此一来
山崖书院便分成了两大阵营
各自同仇敌忾
书院内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但是很奇怪
夫子先生们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很大程度又助长了这种气氛的蔓延
在这个关键时刻
又有人站了出来火上加油
已故大将军潘茂贞之子
原本一个跟谁都不打交道的孤僻少年找到痊愈后的林守一
拼得被后者一手雷法砸中
一拳打的林守一倒飞出去
这次是真的重伤了
林守一呕血不止
好不容易挣扎着起身
又被那潘姓少年一拳击中头颅
断线风筝似的摔落地面
出手果决如沙场悍卒的大隋将种子弟还不忘朝林守一身上吐了口唾沫
山崖书院的教书先生们这才开始出手介入
不许任何人私下斗殴
但是名字古怪的少女
谢谢
这个貌不惊人不苟言笑的黝黑姑娘甚至没有去探望林守一
当天就直接找到潘姓少年
打的后者七窍流血
只能撒腿逃命
若非一位夫子匆忙出手阻止少女的追击
恐怕原本精通武道的将种少年就要变成一杆病秧子
终于
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在一位书院学生的出现后
总算有了收官的迹象
这名书院学生是一个传奇人物
寒族出身
尚未及冠就公认拥有了担任书院助教的学识
他先前离开大隋
正式去往观湖书院
通过九位享誉一洲的君子共同考核
获得正式的儒家贤人头衔
这次返回的大隋
可谓满载而归
衣锦还乡
大隋朝廷专门派遣礼部右侍郎出城十里
亲自迎回这位年纪轻轻的儒家贤人
更让人艳羡不已的还在后头
皇帝陛下让宫内一位大貂寺给这位大隋未来的庙堂栋梁送去了一套价值连城的文房四宝
以示嘉勉
所以这个名叫李长英的书院学子
是带着贤人身份和大隋皇帝的御赐之物步入东华山
他登山入院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李槐道歉
然后是探望卧病在床的林守一
最后是站在少女谢谢面前
说双方都不要再意气用事
山崖书院终究是求学之地
在李长英离开后
谢谢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大隋皇帝并不以行政君主名动一洲
大抵来说名声不显
不如大骊皇帝那么雄才伟略
不如南涧国君王那么文采风流
甚至不如已经亡了国的卢氏皇帝那么著名
不过东宝瓶洲一向是南方富饶北方荒凉
大隋在北方算是独树一帜
就连南涧国权贵都愿意为之往来
大隋高氏子弟也是观湖书院的常客
大隋皇帝几乎很少在早朝之后喊上六部高官在内的大隋砥柱在养心斋召开小朝会
但今天是例外
不过礼部尚书在内的众多将相公卿都心里有数
看来是书院的那场风波到了必须皇帝陛下亲自过问的地步
所以那个兼任书院山主的矮小老人成了目光焦点
这位六部衙门第一人的天官大人与庙堂好友联袂而行
脸上不见任何慌张神色
身材矮小却位高权重的礼部尚书能够瞧着胸有成竹
可是韩老柱国在内的几位当事人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小朝会开得不温不火
甚至还不如屋内那堆小火盆的炭火旺盛
不过是皇帝陛下拿出一些大朝会的未定事宜炒了炒冷饭而已
在座各位在官场修行大半辈子了
大家对于这类寻常朝政事务早已熟稔在心
很快就依次通过决议
相信很快就会迅速从京城中枢传达到地方
等到大势落定
皇帝陛下喝了口尚且温热的莲子羹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知道重头戏总算要来了
皇帝陛下放下杯盏
环顾四周笑了一笑
怎么
诸位爱卿都在等着看寡人的笑话
韩老柱国虽然古稀高龄
不过老当益壮
依旧精神矍铄
端坐椅子上不怒自威
但是此时也有些难堪
而立之年的怀远侯爷更是坐立难安
像他这种世袭公侯爵位的大隋功勋之后
一般情况都会淡出庙堂视野
除非重大事项
极少主动参加早朝
这是约定俗成的官场规矩
但是今天韩老柱国在内的数位大佬都给他好心递了个消息
要他最好参加今日早朝
省得到时候出了状况却没机会辩解
大隋皇帝看到几个同时想要起身请罪的大臣
笑着伸手向下虚按数下
哼 不用起身
坐着说话便是
寡人今天不是兴师问罪来的
只是想知道一些不那么以讹传讹的事情
你们是不知道啊
煊儿在内所有人最近每天都在劝学房聊这个课业一塌糊涂
害得他们的总师傅抱怨不已
气得要他们干脆去山崖书院读书算了
个子最小却是官位最高的礼部尚书缓缓起身
将大致经过捋了一遍
说得不偏不倚
大隋皇帝笑问
是茅老亲自开口说不去管孩子们的打闹
礼部尚书点头
确实如此
大隋皇帝嗯了一声
嗯
寡人知道了
然后他就陷入沉思
事实上
在做大隋重臣
没有人幼稚到以为皇帝陛下当真什么都不清楚
真当大隋谍报是吃素的
光是为了应对大骊死士谍子的渗透
大理户部每年的秘密开销那就是如流水一般
就是没个声响罢了
事实上
若是卢氏皇帝当时若是听从大隋的劝告
不那么自负
相信大隋谍报提供的消息
早做准备
即便卢氏江山的覆灭结局无法改变
但是绝不会那么快
快到整个大隋的儒雅文官都忍不住破口大骂了
卢氏朝堂之上
全他娘的是酒囊饭袋
文官尚且如此
更别提大隋的武将了
大隋皇帝缓缓回过神
笑着对韩老柱国在内的几人说
那就这样吧
到此为止
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
哪怕是没有什么坏心
可是也要有个分寸
大隋皇帝的前半句话
其实与当初夫子院茅小冬的言语如出一辙
然后小朝会就这么散去
大隋皇帝单独留下了礼部尚书
矮小老人看到这位君主站起身去
往火盆那边蹲下
亲自拿起铁钳拨动炭火
守在门外的宦官并没有代劳
老人也不觉得奇怪
大隋皇帝放下小铁钳
伸手放在炭火上方
轻声说
殿官
史书压力除了来自于不死不休的邻国强敌
也有内部打着忠君爱民旗号的自己人
天官大人喉结微动
额头有汗水渗出
大隋皇帝自嘲一笑
转过身朝老人招招手
礼部尚书连忙小步跑去
有些尴尬的陪着皇帝一起蹲着
大隋皇帝笑问
大骊为何如此仓促南下
原本观湖书院态度模糊不愿给句明白话
如今反而比我们还着急
那个叫做李长英的年轻人
他的贤人头衔之前一直故意拖延着不给
听说后边观湖书院内连直接给李长英君子身份的声音都有了
你说好笑不好笑
这个问题是打死都不能随便回答的
矮小老人愈发局促
皇帝问
如果是换成马尚书他们随便哪一个都不会像你这么战战兢兢
他们的腰杆都硬的很
那你知道为什么最后是你而不是他们遥领山崖书院的山主吗
矮小老人轻声说
嗯
因为臣最没有文人气
担任新书院的山主和陛下不用担心与茅小冬起了龌床
皇帝提醒喊茅老
矮小老人惶恐
哎 对对对
是茅老
皇帝点头
自言自语
大骊能够给予齐先生多少尊重
寡人甚至能够给予茅老同等的敬重
这就是寡人与大骊那个宋氏蛮子的最大不同
矮小老人正要说什么
皇帝已经笑着摇头
可是用处不大
这位礼部尚书已经完全慌了心神
事实上皇帝陛下一向很少跟臣子如此说话
除去老人在十年前出人意料的担任大隋天官那一次
这是第二次
皇帝陛下感慨
文人气书生气
你们读书人当然都得有
可光是有文人风骨
执意道德治理朝政
未必对江山社稷有益呀
老人不敢继续沉默下去
只得硬着头皮干瘪瘪的回答
陛下英明
大隋皇帝转头一笑
你呀
什么都挺好
就是太谨小慎微了
以后别再做自污名声的事情了
你那几个子女什么品行寡人会不知道
哪里敢做出侵吞百姓良田的勾当
尤其是你那个幼子
多好的读书种子
不说一甲三名是囊中之物
进士及第的科举制艺肯定不缺
你为何一定要压着他呢
老人嘴唇颤抖
最后一咬牙站起身又跪下去哽咽
臣只能以此拙劣手段为陛下分忧了
大隋皇帝将老人搀扶起身
温声说
庙堂之上
很多人都说你只是个捣糨糊的好好先生
但是寡人觉得
你这样的臣子才是大隋真正不可或缺的栋梁
老人顿时老泪纵横
只觉得十数年来的委屈一扫而空
愣是再次跪倒下去
臣何德何
愧对陛下信任
大隋皇帝轻轻踹了老人一脚
给嬉笑了
堂堂礼部尚书还耍赖上了
赶紧起来不像话
矮小老人这才起身
赶紧胡乱抹了把脸
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坐回原位
挥挥手
回吧
矮小老人躬身告退
皇帝从一座小书堆里抽出本儒家经典
一页页翻过
头也不抬随口问
听说世间有许多古怪的风
其中有一种为翻书风
皇帝的嗓音很低
但是远出门外的高大宦官依然回答
回禀陛下
确实如此
这股清风起于何处无据可查
只知道它喜好翻阅书籍
书籍的新旧不定
此风微忧至极
寻常修士也不可查探
如果被人导引吸纳体内之后
此风就会在五脏六腑之间缓缓流荡
若是经常翻书读书
便能够延年益寿
皇帝抬起头
有些惊奇
哦 这么好
那咱们大隋有没有啊
眉发皆白的老宦官摇摇头
翻书风一向为儒家学宫书院所独有
别处并无哪怕是道教宗门
或是风雪庙
真武山这类圣地
同样找不到一丝一缕
皇帝感叹
天地造化如此玄妙
只可惜寡人是个皇帝啊
老宦官微笑
却是陛下一人之不幸
却是大隋百姓之万幸
身穿龙袍的男人开怀大笑
龙颜大悦
皇帝放下书本
突然对门外的宦官问
需不需要让高煊去山崖书院求学啊
老宦官并无半点犹豫
摇摇头
上次骊珠洞天之行虽然凶险
可收获极丰
殿下几乎算是一人独占两份天大机缘
求学一事已无必要
更何况殿下既然胆敢答应此事
跟随老奴一起前往敌国大骊腹地
这本就是一份莫大的大道机缘
皇帝点点头
唏嘘
如此说来
煊儿比寡人幸运呢
但是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
有些头疼
哎
但是稹儿就是白白遭受一场无妄之灾了
他母后好不容易劝说他去藩王封地
挺喜庆的一件好事
结果高煊这家伙在骊珠洞天自称高稹
害得被那凑巧路过的仇家少女带着数位别洲剑仙直接从天而降找到了稹儿
虽说她事后发现认错了人
便迅速道歉离去了
可是稹儿自幼就性情懦弱
给吓得不轻
这是老奴的过错
早知如此
当时在骊珠洞天的小巷内不该那么冲动
高大宦官微微躬身
满脸愧疚
大隋皇帝摆摆手
与你无关
不用多想
呃 对了
那少女的真实身份可曾查出
宦官摇头
难
只知道是倒悬山那边的人物
说不得跟那道剑气长城有关系
着实棘手啊
大隋皇帝叹气
哎
查不出来也实属正常
毕竟跟那拨北地剑修不是一个大洲
一旦牵涉到倒悬山和剑气长城就更讳莫如深了
那两个地方一向是我们这座天下的大忌
大隋皇帝最后有些无奈
天下何其大
关键还不止一座
林守一如今单独住着一座学舍
其余大隋出身的舍友都已经搬往别处
今天原本冷冷清清的学舍变得有些热闹
林守一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李宝瓶抱着狭刀祥符黑着脸坐在床头
李槐站在稍远的地方
一脸想哭不敢哭的可怜模样
这个孩子鼓起勇气向前走出几步说
要不我去跟那三个人道歉
书院都说那个李长英是儒家的贤人了
连大隋皇帝都很器重
而且还说他是中五境的神仙
我们打不过他的
李宝瓶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炸毛小野猫
转头死死盯住李槐
有些愤怒
道什么歉
李槐你怎么读的书
如果先生和小师叔在这里
要被你气死
李槐吓了一大跳
可这次没有躲起来自己哭
而是硬着脖子呜咽
一切都是因为我才害得林守一受伤
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我不怕被人打死
可是李宝瓶你怎么办
可是陈平安知道你以为我受了伤
他一定会恨死我的
他肯定这辈子都不会理我了
李槐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不管怎么伸手擦拭都止不住眼泪
当李宝瓶看到李槐的伤心样子
一些到了嘴边的气话被她咽回肚子
闷闷不乐
李槐
这件事你没错
你就不要道歉
你放心
就算我吃了亏
小师叔不会怪你的
说到这里
李宝瓶眼神坚毅的望向李槐
因为小师叔如果在这里
一样会跟你说
李槐你是对的
一说到一想到陈平安
李槐就更加伤心了
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泣不成声
书院都是坏人
陈平安在的话
一定不会让林守一受伤的
也不让李宝瓶你被人骂
浑身草药味道的林守一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睁眼
只是露出苦笑
林守一知道这件事情背后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他想不明白那些庙堂上的阳谋
家族幕后阴谋
但是如果陈平安真的留在书院
可能事情会闹得更大
但是哪怕是这样
最少屋子里的三个人绝不会这么茫然
像是少了主心骨
做什么好像都不对
因为做什么都会觉得心里没底
他们习惯了陈平安在身边的日子
这几天
林守一躺在病床上想了许多事情
林守一直到现在才明白那么多个惊心动魄的抉择
比如棋墩山
比如嫁衣女鬼
比如面对朱鹿的刺杀
陈平安肩膀上挑着什么分量的担子
也明白了那些个看似不痛不痒的决定
比如今天谁来生火做饭
谁来守夜
该怎么挑选路线
哪些风景名胜我们必须要去瞧一瞧
等等等等
是何等繁琐磨人
一个调侃嗓音在门口响起
哟
咱们李槐李大将军哭的这么伤心啊
林守一睁眼望去
笑了一笑
你来了啊
李宝瓶看到那个熟悉身影后
满脸纠结
李槐转过头
怔怔看着身材苗条的黝黑少女
抽了抽鼻子
继续低下头抽泣
谢谢斜靠房门
打不过就忍着呗
多大的事儿
李宝瓶欲言又止
谢谢叹了口气
嗯
没办法
就算你把祥符刀借给我
我也打不过那个叫李长英的伪君子
说到这里
他有些无奈
若非那些阴险毒辣的困龙钉禁锢住了他的大部分修为
他谢灵越也不用如此束手束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