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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奶奶老家在郊区，
他在城里做零工，
活儿重些，
工钱却多，
而且他白天黑夜的盖，
身上穿的是破烂，
吃的像猪食。
她婆婆已经去世，
儿女都已成家，
多年省吃俭用攒下钱在城里置了一所房子，
花一两千块钱呢。
恰逢文化大革命，
林奶奶赶紧把房现了，
他生回置房子，
千不该万不该，
却倒眉倒眼的笑着，
用中间三个指头点着胸口说。
我成了地主资本家，
我我，
我说。
放心，
房子早**还你。
至少折了价还。
不过我问他，
你想吃瓦片儿吗？
他不搭理，
只说您不懂，
他自有他的道理。
我干校回来，
房管处已经把他置的那所房子拆掉，
另赔了一间房给他。
新盖的很小，
我去看过，
里面还有个自来水龙头，
只是没有下水道。
林奶奶指着窗外的院子和旁边两间房说，
她住那边，
他只拆房子又盖房子的人好像是个管房子的。
林奶奶称为街坊，
她指着街坊门前的大堆木材说，
那是我的。
都给他偷了。
他和街坊为那堆木材成了冤家，
所以林奶奶不走前院，
却从自己房间直通街道的小门出入。
他曾邀一个亲戚同住，
彼此照顾，
这就是林奶奶的长远打算。
他和我讲，
我死倒不怕吃苦受累，
当然也不怕，
他一辈子不就是吃苦受累吗？
他说我就怕老来病了，
半死不活，
给撂在炕上，
叫人没人理，
叫天天不应。
我眼看着我两代亲人受这个罪啦。
人说长病没孝子，
孝子都不行呢。
他不说自己没有孝子，
只叹气说还是女儿好。
不过在他心目中，
女儿当然也不能冲孝子。
他和那个亲戚相处的不错，
只是房间太小，
两人住太挤。
他屋里堆着许多破破烂烂的东西，
还摆着一大排花盆。
林奶奶爱养花，
破瓷盆、
破瓦盆都种着鲜花。
那个亲戚住了些时候，
有事走了。
我怀疑他不过是图方便。
难道他真打算老来和林奶奶作伴儿？
林奶奶指望安顿亲友的另两间房里，
住的是与他为仇的街坊。
那年冬天。
林奶奶穿着个破皮背心到我家来，
要把皮背心寄放我家，
我说。
这天气疲惫，
心正是穿的时候，
藏起来干嘛？
他说。
怕人偷了。
我知道他指谁，
忍不住说。
别神经病啦，
谁要你这件破皮背心呀？
他气呼呼的，
寒忍了一会儿，
咕哝说。
别人我还不放心呢。
我听了，
忽然聪明起来。
我说，
哦，
林奶奶里面藏着宝吧？
他有气，
可也笑了，
还带几分被人识破的不好意思。
我说。
难怪你这件背心鼓鼓囊囊的。
把你的宝贝掏出来给我背心，
你穿上不好吗？
他大为高兴，
立即要了一把剪子，
拆开背心，
从皮板子上接下一张张存款单。
我把存单的账号、
款项、
存期等一一登记，
封成一包，
藏在他认为最妥善的地方。
林奶奶怯怯的叮嘱我，
别告诉人，
她穿上背心，
放心满意而去。
可是日常和仇人做街坊，
林奶奶总是放心不下。
她不知怎么丢失了20块钱，
怀疑是街坊偷了。
也许他对谁说了什么话，
或是在自己屋里嘟囔给街坊知道了。
那街坊大清早等候林奶奶出门，
赶上去狠狠的打了他两巴掌，
骑车跑了，
林奶奶气得几乎发疯。
我虽然安慰了她，
却埋怨他说。
准是你上厕所掉茅坑里了，
怎能平白的冤人家偷你的钱呢？
林奶奶信我的话，
点头说，
大概是掉茅坑里了。
他是个孤独的人，
多心眼儿当然难免。
我的旧保姆回北京后，
林奶奶已不在我家洗衣，
不过常来我家做客。
他挨了那两下耳光，
也许觉得孤身住在城里不是个了局。
他换了调子，
说自己的儿子好了。
连着几年，
他为儿子买砖买瓦、
买木材，
为他盖新屋。
是他儿子因为要盖新屋所以好了，
还是因为他好了，
所以林奶奶要为他盖新屋？
外人很难分辨，
反正是同一回事吧。
我只说。
林奶奶，
你还要盖房子啊？
他向我解释。
老来总得有个窝儿呀。
他有心眼儿，
早和儿子讲明了新房子的套间，
预定他住的一间得另开一门。
这样呢，
他单独有个出入的门，
将来病倒在炕上，
村里的亲戚朋友经常能去看看他，
他的钱反正存在妥当的地方呢，
他不至于落在儿子儿媳妇手里。
一天晚上，
林奶奶忽来看我说。
明儿一早要下乡和儿子吵架去。
他有一两百元银行存单，
他儿子不让取钱，
儿子是公社会计，
取钱得经他的手。
我教林奶奶适时到城里储蓄所去转机，
因为郊区的储蓄所同属北京市。
我为他策划了半天，
他才支支吾吾地吐出真情，
原来新房子已经盖好了，
他讲明要另开一门，
他儿子却不肯为他另开一门。
他这回不是去捞回那一两百块钱，
却是借这笔钱逼儿子在新墙上开个门。
我问。
你儿子肯吗？
他说他就是不肯，
我说。
那么你老来还和他同住？
他发狠说。
非要他开那个门不可。
我再三劝他别再白怄气，
他嘴里答应，
可是显然早已打定主意。
他回乡去和儿子大吵，
给儿媳妇推倒在地，
骑在他身上狠狠的揍了一顿，
听说腰都打折了。
不过这都只是传闻，
林奶奶见了我一句没说，
因为不敢承认自己没听我的话，
他只告诉我，
经公社调停，
捞回了那一小笔存款。
我见他没打伤，
也就没问。
林奶奶的背越来越驼，
干活儿也没多少力气了，
幸亏街道上照顾她的不止一家，
他又旧调重弹，
还是女儿好。
她也许怕女儿以为他的钱都花在儿子身上，
所以告诉了女儿自己还有多少存款。
从此以后，
林奶奶多年没有动用的存款，
不久就陆续的花得只剩了一点点。
原来他又在为女儿盖新屋。
我末了一次见他，
他的背已经弯成了90°。
翻开他的大襟，
小襟上一只只口袋差不多都是空的，
上面却别着大大小小不少别针。
不久，
林奶奶就病倒了，
不知什么病，
吐黑水，
血水，
变黑的水。
街道上把她送进医院，
儿子德性立即赶来，
女儿却不肯来。
医院的大夫说。
病人已没有指望，
还是拉到乡下去吧。
儿子回乡找车，
林奶奶没等车来，
当晚就死了。
我相信这是林奶奶生平最幸运的事，
显然，
她一辈子的防备都是多余了。
林奶奶死后，
女儿也到了，
可是不肯为死人穿衣，
因为害怕。
他说。
她又不是我妈，
她不过是我的大妈，
我还恨他呢。
我14岁，
教我做童养媳，
嫁个傻子，
省了一大堆傻子。
我见过2个，
并不傻。
不过听说有一个是缺心眼儿。
女儿和儿子领取了林奶奶的遗产。
存款所余无几，
但是城里的房产听说落实了。
据那位女儿说，
她们乡间的生活现在好得很了，
家家都有新房子，
还有新家具、
大立柜之类，
谁家都有林奶奶的破家具，
只配当劈柴烧了。
林奶奶火化以后，
她娘家人坚持办丧事，
得摆酒，
所以热热闹闹的请了20桌。
散席以后，
他儿子回家睡觉。
忽发现锅里盘着两条3尺多长，
满身红绿斑纹的蛇，
街坊听到惊叫，
赶来帮着打蛇。
可是那位儿子忙拦住，
说，
别打，
别打。
广开大门，
把蛇放走。
林奶奶的丧事如此结束。
锅里盘两条蛇，
也不知谁恶作剧，
不过倒真有点像林奶奶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