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集。
殿中跪着的是门下中书里的舒大学士。
这位大学士年纪已长,
向来颇得陛下尊重,
而且一直是以诤臣的面目行走于朝廷之中,
所以先前议论调查钦差遇刺之事时,
只有这位大学士敢站出来反驳陛下的意见。
只是大臣们都以为陛下此时心中一定震怒,
所以都有些畏怯。
即便是敢于直言的舒大学士,
也没有如往常那样只是做个揖,
而是直接跪了下去。
可是他没有想到,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陛下竟是没听清楚自己说什么,
竟好像是走神儿了。
而皇帝先前走神儿里唇角带着的一丝笑容也落在了众臣子的眼中。
大臣们心中犯着嘀咕,
心想这陛下到底是想到什么事儿如此高兴?
难道他心里并不像文武百官们所猜想的那般震怒?
不可能,
大臣们在心里摇着头。
谁都知道陛下最宠爱范闲这个私生子,
于是在这些自以为精明已成天性的大臣心中,
这抹笑容就多了一丝神秘莫测的意味,
群心颤栗,
请陛下三思,
那城弩编号虽属定州,
州是只是这个线索未免也太过。
舒芜思考了一会儿,
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
太过明显,
总觉着应该是真正的奸人,
刻意栽赃。
还请陛下三思,
收回先前那道旨意。
皇帝笑了笑,
这才明白舒芜惊惧的是什么,
他挥挥手说道。
起来回话。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
不要动不动就学人跪着进谏。
这话显得很温和,
而皇帝的温和却透露着一股自信和稳定,
似乎根本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众大臣先前还在担心陛下对于朝廷的控制,
此时看到这一幕,
却忍不住咋舌自责,
心想自己怎么可以这么糊涂?
龙椅上这位是谁?
可是庆国开国以来最强悍的一位君主?
朕让叶重回京,
当然不是述职这般简单。
皇帝微笑着轻轻捋了捋颌下的短须,
说道。
既然钦差遇刺一事牵连到他,
他当然要解释一下,
叶家世代为国,
驻守边疆,
功在天下,
朕当然不会心疑,
只是此事总要有个决断,
总要说个清楚。
舒芜抹了抹额上的汗,
有些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在胡大学士的搀扶下归入列中。
他起先听着陛下下诏令叶重返京,
本以为陛下震怒之下,
准备直接将叶重索拿入狱,
替自己的私生子讨回公道,
所以惶恐之余才出列进谏,
此时听着不是这么回事儿,
才决心安他虽是文臣,
但在朝中已久,
当然明白军队对于一个建国不足百年的国家来讲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很害怕陛下因为山谷狙杀之事大肆辱扰军队,
从而。
他动摇朝廷根基,
舒大学士一心为了庆国,
所以他舒了心。
而皇帝的这番话落在别的大臣耳中,
却是另一番滋味,
足堪咂么?
嗯,
陛下为什么突然对叶家如此温柔了?
正因为在过去的两年里,
陛下对叶家太不温柔,
所以今时今日,
陛下忽而温柔了,
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大臣转不过弯儿来。
但所谓帝王之威,
思想工作方面,
臣子们转不过弯儿来,
也必须要转,
所以都伏于地下,
大赞陛下圣明宽厚。
芸芸皇帝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事儿,
他也没有像臣子们想像中的那般愤怒。
身为君王,
保持必要的神秘感以及亘古不变的平静,
以显示自己的不动如山,
天下尽在朕手中,
更何况范闲并没有死。
范闲如果在山谷里被杀死了,
对于庆国皇帝来说,
这就是一个刑事案件。
范闲既然没有被杀死,
刑事案件就变成了政治事件。
但凡伟大或昏庸的政治家,
在处理政治事件时,
都有一个共通的特点,
那就是不着急。
前者不急是因为胸有成竹,
后者不及是棘手不知如何下手。
皇帝自然是前者,
只不过他多了一个身份,
所以对于范闲的遇刺依然有止不住的愤怒。
身为一个父亲,
他最想做的当然是把范闲接到宫里来,
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只是这次不是悬空庙的刺杀,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把范闲接进宫里,
只是后来听到回报,
范闲在府里养伤,
没多久便出城去了。
陈圆皇帝便知道范闲的伤势并无大碍,
将心放了下来。
是的,
别忘了,
就算大庆朝的皇帝陛下是天下最冷淡无情的人,
再如何王八蛋,
他也只是一个父亲。
正如陈萍萍和范闲拼命的猜测、
拼命试探的那样,
这位陛下始终拥有着世人难以企及的自信,
以及这十几年来遮掩在平淡面容下的雄心。
对于军方这次狙杀行动,
皇帝自然也有些震惊,
而且时至今日,
他也无法全知全能地查到是谁家动的手,
只是有一个隐约的猜测。
但他并不如何担心,
恰恰相反,
他很欢迎有人开始正面挑战自己的权威,
并且极巧妙地将这个局势引导到他所需要的方向当中。
自己国度里的一切早已引不起他的兴趣,
将这大庆国的疆土统治的再如何稳定,
对于渴望在青史留名,
而且是留一个最墨迹淋漓的名字的他来说,
已经没有一丝意义。
他等着那一天,
无比渴望、
强硬、
激动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一位公公跪在御书房门外,
对着榻上那个穿着大锦袍的天子恭恭敬敬的说,
禀告陛下和院里对过了。
小范大人回京前些日子,
各府上都安静着,
皇帝点点头,
示意知道了。
嗯,
沧州那边的消息回来没有?
公公的屁股蹶的更高了一点儿,
柔声说道。
燕都督离营回京,
一路上都没有异状,
皇帝挥了挥手,
让那太监头子退了下去。
太监头子不敢多说,
只是扶在地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心想还有定州方面的消息没有回报,
陛下怎么不叫回呢?
难道已经料定是,
或者是准备算在叶家头上?
你怎么看?
皇帝随意从榻边拾起一卷书,
翻着。
垂垂老矣的洪公公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在皇帝身边略微躬身一礼,
缓缓说道。
老奴哪里能有什么看法?
皇帝笑了起来,
哼哼,
人人总有自己的看法。
洪公公轻轻咳了两声,
沉默片刻后说道。
老奴以为此次小范大人山谷遇刺实在是有些蹊跷,
总觉着像是被人安排好了的事儿。
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能有气力安排这局的人,
为何会对小范大人不利呀?
皇帝将手头的书卷扔在一旁,
沉默了一阵儿后说道,
这事不要说了。
是陛下,
洪公公躬身一礼,
片刻后轻声说道。
太后娘娘,
请陛下稍后去含光殿里坐坐。
皇帝温和笑道。
还用得着你来说这事?
洪公公犹豫片刻后说道,
耳,
宫外有消息入了太后的耳,
老人家似乎有些郁结呀。
皇帝眉头微皱,
什么消息?
一是那名叫做宋世仁的状师,
回京后嘴巴一直没有闭上,
还在议论着江南明家的那场官司。
洪公公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皇帝的脸色,
请示道。
太后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