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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姑自从凤喜变了心以后
本就十分恨她
现在见她这样疯魔
又觉得年纪轻轻的人受了人家的欺骗
受了人家的压迫
未免可怜
因此伏在楼边的栏杆上洒了几点泪
刘将军在他身后看见
就笑着说
你怎么了
女人的心总是软的
你瞧
我都不哭
你都哭了
秀姑趁这个机会就擦着眼泪向刘将军微微一笑
可不是
我就这样容易掉泪
太太在哪个医院
回头让我去看看行不行
行
这是你的好心
为什么不行
你们老是这样
有照应不吃醋
那就好办了
我也不知道哪个医院好
我让他们把她送到普旧医院去了
那个医院很贵的
大概坏不了
回头我让汽车送你去吧
今天上午你陪我一块儿吃饭好不好
那怎么可以
一个下人和将军坐在一块儿
那不是笑话吗
有什么笑话
我爱怎样抬举你就怎样抬举你
就是我的太太
她出身还不如你呢
究竟不大方便
将来再说吧
秀姑说完就下楼去了
刘将军看了她害臊的情形
得意至极
拍着栏杆笑着
到了正午吃饭的时候
刘将军一个人吃饭
却摆了一桌子的菜
他把伺候的听差老妈子一齐轰出了饭厅
只要秀姑一个人盛饭
那些男女仆役们都不免替他捏了一把汗
他却处之泰然
刘将军的饭盛好放在桌上
然后向后倒退了两步
睁着眼色说
将军
你待我这一番好心
我明白了
谁有不愿意做将军太太的
可是我有句话要先说明
你若是依得了我
我做三房四妾都行
要不然
我在这里功也不敢做了
刘将军的手上捧着筷子碗
只看着秀姑发笑
这孩子
干脆倒跟我对劲儿
秀姑站着
两只手臂环抱在胸前
斜斜的对着刘将军说
我虽是一个当下人的
可我还是个姑娘
糊里糊涂的陪你玩
那是害了我一生
就是说你不嫌我寒碜
收我做个二房
也要正正当当的办喜事儿
一来
我家里还有父母呢
二来
你有太太
还有这些个底下人
也让人瞧不起我
我是千恳万啃的
可不知道你是真喜欢我是假喜欢我
你要是真喜欢我
必能体谅我这一点苦心
说着
手放下来
头也低下
显出十二分不好意思的情状
刘将军放下了碗筷
用手摸着他的脸
你的话是对的
可是你别拿话来骗我
这就对了
我一个穷人家的孩子
像你这样的人不跟还打算跟谁呀
你瞧我是骗人的孩子吗
朵
就是这样吧
可日子要快一点才好
只要不是今天你办得急
明天都成
可是你先别和我闹着玩
省得下人看见说我不正经
算你说的有理
也不挤在明天一天
后天就是好日子
就后天吧
今天你不是到医院去吗
顺便你就回家对你父母说一声
大概他们不能不答应吧
这是我的终身大事
他们怎么管得了啊
再说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秀姑这一套话说的刘将军满心是痒
就说
你别跟老麻子那些人在一处吃饭
我吃完了就走
你就在这桌子吃吧
秀姑扑哧一笑
点着头答应了
刘将军心想
无论哪一个女子
没有不喜欢人家恭维的
你瞧着姑娘
我就只给她这点面子
她就乐了
她想着高兴
只是为了奉喜耽误了一早上没办事
这就坐了汽车出门了
秀姑知道她走远了
就叫了几个老妈子一同到桌上来
大家吃了一个痛快
秀姑吃的饱了
说是将军吩咐的
就坐了家里的公用汽车到普旧医院来看凤喜
凤喜住的是头等病室
一个人住了一个很精致干净的屋子
他躺在一张铁床上
将白色的被褥包围了身子
只有披着乱蓬蓬散发的头露出外面
深深的陷入软软的枕头里
秀姑一进房门
就听见她嘴里絮絮叨叨
什么用手枪打人
把我扔下楼去
说个不绝
她说的话有时候听得很清楚
有的时候却有音无字
不过他的嘴里总不断的叫着樊大爷
床前一张矮的沙发
她母亲沈大娘却斜坐在那儿
颜面垂泪
一抬头看见秀姑
站起来说
关大姐
你瞧这是怎么好啊
只说了这一句
两行眼泪就涌了出来
秀姑看床上的缝隙
两颊现出很深的红色
眼睛紧紧的闭着
嘴里含糊着只管说着
扔下楼去
扔下楼去
秀姑说这样子她是迷糊了
大夫怎么说的
我刚来的时候啊
真是怕人呐
他又能嚷又能哭
现在大概是累了
就这样躺了两个钟头了
我看人是不成了
沈大娘说着就扶在沙发靠背上
耸着肩膀哭
秀姑正在劝他两句
只见凤喜在床上将身子一扭
咯咯的笑了起来
越笑越是大声
闭着眼睛说
你冤我一百多万家私全给我管吗
只要你再不打我就成
你瞧
打的我这一身伤
说完又哭了起来
沈大娘伸着两手掂了几掂她
就是这样
笑一阵子
哭一阵子
你瞧是怎么好啊
凤喜却在床上答道
这件事
你别让人家知道
传到樊大爷耳朵里去
你们是多寒碜呢
说着他就睁开眼睛
看见了秀姑
就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摇了摇
这不是关大姐
见着樊大爷给我问好
你说我对不住他
我快死了
他原谅我年轻不懂事吧
说完又放声大哭
秀姑连忙上前握着她的手
她就将秀姑的手背去擦眼泪
秀谷另用一只手隔了背去拍他的脊梁
范大爷一定原谅你的
也许来看你呢
这里凤喜哭着
却惊动了医院里的女看护
连忙走进来
你这位姑娘
快出去
病人见了客
是会受刺激的
秀姑知道医院里的规矩
是不应当违抗看护的
就走出病室来了
这一来
他心里又受一种感触
觉得人生的圆法真是有一定的
凤喜和家书决裂到这种地步
彼此还有一线牵连
看凤喜睡在床上
不断的念着樊大爷
范大爷哪里会知道
我给他传一个信吧
于是就在医院里打了个电话给家书
请他到中央公园去
有话跟他说
贾书接了电话马上就来
等下秀姑吩咐汽车回刘宅
自己雇人力车到公园来
到了公园门口
她心里猛地想起了一桩事
记得在医院里伺候父亲的时候
曾做了一个梦
梦到和家属挽着手臂一起在公园里游玩
不料今日居然有和他同游的机会
天下事就是这样
真事儿好像是梦
做梦也会有日子会真的起来
我这不是一个例子吗
只是电话打的太匆促了
只说到公园来相会
却忘了说在公园里一个什么地方相会
公园里这么大
到哪儿去找他呢
心里想着
刚走上大门
内的游廊
这个哑迷就被截破了
原来家属就在游廊总口的矮栏山坐着
他是早在这等候呢
他一见秀姑
就迎上前来
说
我接了电话
马上鼓了车就抢着来了
据我猜
你一定是还没到的
所以我就在这坐着等
不然公园里这么大
你找我
我又找你
怎么样会面呢
大姑娘真是为我受了屈
我十二分的过意不去
我得请请你
表示谢意
秀姑说
不瞒你说
我们爷俩就这个脾气
喜欢管闲事
只要事情办的痛快
谢不谢倒是不在乎的
两个人说着话
顺着由廊向东走
经过了阔人聚合的来金雨轩
复经过了地痞少人行的故宫外墙
秀姑单独和一个少年走着
是生平破蹄儿第一走的事情
在许多人面前
不觉是要低了头
在不见什么人的地方
更是要低了头
自己从来不懂得怕见人
却不解为了什么
今天只是心神不宁起来
一起走到公园的后面一片柏树林子下
家属说
在这儿找个地方坐坐
看一看荷花吧
秀姑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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