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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集
就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子正过后
杨名时一碗汤药被人灌了下去
第二日凌晨
杨风儿过来
侍候他翻身解手
发现他垂涎不语
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和平日不大一样
伸手触时
鼻息全无
杨风儿浑身一激灵
两腿一软
几乎瘫倒在地
杨风儿整日侍候在杨名时卧榻侧畔
隐隐觉得杨名时病得蹊跷
但这里往来探望冠盖如云
都是朝中当政大老
珍脉看病的又是太医院的医正
阮安顺药都是自己经口尝了才喂杨名时的
心里纵然万般狐疑
口中却半句闲话不敢吐露
他心里沉了一下
想起杨名时身居高官
终生坎坷
竟然就这样撒手而去
不禁悲从中来
大声号陶痛哭
扑在杨名时身上
扳着肩头哭叫
大爷
你醒一醒儿
你不能就这么去了呀
可怜孃
孃和弟弟他们可怎么过呀
啊 你醒醒吧
醒醒吧
哭声立刻惊动了里间的杨夫人
她是和衣睡着的
一骨碌翻身起来
揉着发瘀的眼便往外急走
正和刚刚抢进来的太医阮安顺撞个满怀
杨夫人也顾不得这些
只连声问
是怎么了
是怎么了
阮安顺却暴躁地喊道
不要哭
几步跨到杨名时跟前
一手把脉
一手翻开杨名时眼皮看了看
极敏捷地从怀中取出银针
包在杨名时头顶
耳鬓
前胸行针密密麻麻扎下去几十根
杨氏和杨风儿傻子似地站在一旁
看见阮安顺号着脉
一会儿神情紧张
一会儿摇头沉吟
许久
他惊喜地叫一声
有脉象了
夫人
请你把把看
是吗
杨夫人急忙扶住丈夫的右脉
屏息凝神
果然慢慢觉得缓似静水
细若游丝般微微搏动
杨夫人惊喜交集
正要说话
只见杨名时全身一颤
仿佛要把无尽的哀愁一吐而尽似的
长长吁了一口气
顿时脉息全无
她惊惶地看了一眼阮安顺
阮安顺却什么也没说
怔怔地收针
许久许久才道
夫人
我已经尽了全力了
杨大人已经
他似乎很吃力地迸出三个字
亏天了
杨夫人头一阵晕眩
顿时歪倒在丈夫的榻前
所有的凶手都是怕见自己作恶的结果的
阮安顺面色阴沉
忙命人扶起夫人
见杨风儿捶胸顿足
哭得昏天黑地
他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阮安顺双手合十
喃喃念诵了好一阵梵经
才使自己平静下来
把杨大人的脉案药方都拿来
请杨夫人过目
送到太医院吧
杨夫人恰刚醒过来
突然发了疯似的扑过来
惊得阮安顺急忙一闪
几乎被她揪住辫子
夫人 您
你怎么了
你这安南佬
杨夫人凄厉地喊道
你不是说过临时不能说话写字
性命不要紧的么
昨日他还稳稳当当
这一夜里就归了天
你们怎么给他治的呀
她身子一软
坐到地上
呼天抢地地哭起来
名时
名时
你这是何苦呢
从云南一回来
你就答应我不做官的
我的命好苦啊
杨风儿在旁边采放悲声大爷呀
您不到该老的时候
怎么一句话不言声就去了呀
两个孩子原来躲在屋里
也跑了出来
一家人顿时哭得乱成一团
恰在这时候
弘昇和弘昌一人提着一盒子宫点进院
驻足侧耳一听
二人什么都明白了
弘昌几步跨进屋
先是怔了一下
丢了点心包
痛哭一声
师傅
便扑到杨名时身边
接着弘昇也跟上
都跪在杨名时面前
捶床扪胸
稽首叩头
也亏了这兄弟竟有这副急泪涕
泗磅沱地诉说得有声有色
杨师傅
您在毓庆宫是最疼我们的
怎么就这样撒手了呢
谁还再肯拔我的手写字儿
教我们画画弹琴啊
您还不到五十岁
朝廷社稷使着您的地方坐着呢
老天怎么这么不睁眼啊
良久
二兄弟方收泪劝慰哀哀痛哭的杨家母子
弘昇劝道
哎
人死不能复生
现在呢
也不是哭的时候
我们需禀知十六王爷
得立刻奏明当今啊
阮太医把脉案整理清爽了
交给太医院这边
师母您
把屋子里头的火先撤掉
先不要举丧
皇上随后必定有恩旨的
弘昌却是别出心裁
我这辈子遇见过十几位老师
总没及得杨师傅的
我们兄弟都知道
杨师傅居官清廉
身后没有留多少钱财
兄弟们是要受恩荫的
长大后必定会大有作为
光耀门楣
呃
我这里认捐一千两
师母别嫌薄
学生多七拼八凑的
下半世您也就不用愁了
兄弟二人你言我语
娓娓劝说
好一阵子
杨夫人才止住了哭
勉强起身料理杨名时的后事
弘昇的心思比弘昌却细腻了许多
已经走了几步
回头又对杨夫人道
这家里出这么大的事儿
这几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啊
夫人要是不嫌弃的回
回头啊
我带些家人过来帮忙料理
我呢
也有些赙仪要送过来的
因见弘昌已写了个认捐册子放在茶几上
也过来在弘昌名字后恭整写上
洪生任父仪
一千两
全凭爷们儿做主
杨夫人与丈夫成婚多年
杨名时多在难中
极少把她接到任上
她其实是个蛰居不出
毫无阅历的妇女
此时早已心乱如麻
不知如何是好
亏得弘昇弘昌这一点拨
她才慢慢定住了神
敛衽一礼
待事情过后
我叫风儿带着两个孩子过去磕头
弘昌觉得弘昇热心得过头
上头放着多少有权势的阿哥
轮得到你来料理吗
未及说话
弘昇又说道
哎
这都是弟子该作的
有什么谢处啊
杨师傅生前的文稿是要紧的
请夫人整理一下带我去
师傅的著作文章
我出资
刊行天下
杨风儿见杨名时大丧
新出两个阿哥这么及时赶来
又这么亲热
见弘昇要文稿手迹
心中陡起疑云
回爷的话
我们老爷的文稿呢
都存在我的箱子里
这会儿太乱了
恐怕是腾不出工夫来
稍等几天
事情过了以后
我亲自送到府上去
弘昇下死眼盯了杨风儿一眼
但杨风儿的话理由太充分了
他想了半晌才说
嗯 也好
我是想编辑一下
沾个师傅的光
你弄出个头绪来呢
也好
我不会白要师傅的稿子的
弘昌见阮安顺已带着一大包医案出来
怔怔站在一旁看
便道
昇哥
咱们和太医一道走吧
二位爷在杨名时大门口
三人各自牵骑太医
阮安顺却不急于上马
转脸对着弘昇道
给我的三千两银子不够
请爷们儿再赏两千
因为
因为我要回国了
弘昇注视着这位医术超群的安南人
两千两银子不难
你到中国以学成名医
回你那蛮荒之地
岂不可惜嘛
啊
阮安顺上马勒缰
望着远处
我学成好医生
却变成了一个坏人
我妈妈会失望的
而且谁也不能保证
我不会变成第二个杨十明
说罢
他一抖缰绳
纵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