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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宫廷演员鲁道夫
谢德
克劳特在德意志剧院访问演出
演的是沙洛姆
阿什的作品复仇之神
我们与卡夫卡谈论这件事
鲁道夫
希尔德
克劳特是个公认的伟大演员
弗朗茨
卡夫卡说
可他是个伟大的犹太演员吗
我觉得这一点值得怀疑
希尔德
克劳特在犹太剧中扮演犹太人的角色
可他并不是专门为犹太人扮演犹太人
而是在为所有人扮演德国人
所以
他并不是一个到底的犹太演员
他是个边缘形象
一个让人得以窥见犹太人生活中的亲密关系的中间人
他拓宽了非犹太人的视野
但实际上并没有澄清犹太人的存在
只有那些为犹太人扮演犹太人的可怜犹太演员才会这么做
他们用他们的艺术吹走了犹太人本质上属于异郁生活的沉积物
将犹太人那张被隐藏沦落在遗忘中的面孔至于明亮开阔的光芒中
从而在时代的喧嚣中强化了人类的力量
我告诉他
战争即将结束时
我曾在盖斯广场上一家名叫萨夫伊的小咖啡馆看了两场犹太巡回剧团的演出
卡夫卡很是惊讶
您怎么会上那儿去
我和我母亲一起去的
她在波兰生活了很长时间
您觉得戏演的怎么样
我耸耸肩
我只记得我基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他们说的都是行话
但我母亲很喜欢那些演员
卡夫卡向远处望去
我认识萨弗伊咖啡馆里的犹太演员
大约是十年前的事儿了
他们的语言也给我带来了一些困难
然后我发现
我能听懂的一地细语比我预想的多
我母亲会说一口流利的一利细语
我骄傲地说
我告诉她
在我六岁的时候
我曾与我的母亲一起走进普泽米斯尔市犹太区的施瓦茨下
男人与女人们纷纷从陈旧的房子与漆黑的杂货铺中跑出来
亲吻我母亲的手与裙居
又是哭又是笑
嘴里还高声嚷道
我们善良的夫人
我们善良的夫人
我后来才知道
当年屠杀犹太人的时候
我的母亲把许多犹太人藏在家里
当我叙述完这些回忆后
弗朗茨
卡夫卡说
我想跑去犹太聚集区里的可怜犹太人那儿
亲吻他们的群居
什么都不说
如果他们能一言不发的容忍我待在他们身边
我就非常快乐了
你那么寂寞吗
卡夫卡点了点头
就像卡斯帕
豪泽尔
我又问
卡夫卡笑道
比卡斯帕
豪泽尔糟糕多了
我像弗朗茨
卡夫卡那样寂寞
有一次
我与朋友阿尔弗雷德
坎姆普夫去散步
我们穿过布拉格老城的狭窄的小巷与穿塘房屋
到达现代化的护城河时
他对我说
布拉格是一座悲剧之城
从建筑中就已经可以看出这一点
中世纪与新时代的建筑式样几乎毫无过渡的交织在一起
这给一列列房屋增添了漂浮感与幻境感
布拉格是一座表现主义之城
房屋 街道 宫殿
教堂 博物馆
剧院 桥梁 工厂
塔楼以及出租的营房
处处都是蕴含着深刻内在律动的石化痕迹
布拉格的石灰上有一只杂碎令人窒息的城墙栅栏门的铁拳
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城市的日常面貌中隐藏着一种狂热的
戏剧性的生命意志
他试图通过粉碎陈旧的形式来确保崭新的生命
然而
毁灭就潜伏在这里
暴力滋生暴力
日益发达的技术将粉碎铁拳现在已经漂浮着废墟的味道
回家后
我在日记本上记下了卡姆普夫的话
以便第二天到工人意外保险机构念给卡夫卡博士听
他专心的听着我说
等我把日记本合上
放进膝盖上的公文包里时
他抿了抿下唇
然后他缓缓的向前攻下身子
将双臂舒服的放在办公桌上
他脸上的紧张表情消失了
他小心翼翼的轻声对我说
其实
您朋友的话
本身就已经是一记铁拳了
我能想象您听到这话时的震惊
我在我朋友面前的时候也常这样
他们太健谈了
总是逼着我反思
他用他特有的方式轻笑了几声
让人想起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然后他仰起头
目不转睛的盯着天花板
不只是布拉格
这个世界都充满了悲剧性
技术的铁拳击碎了所有的防护墙
这不是表现主义
这是赤裸裸的日常生活
我们像被去往刑场的囚犯般追逐真理
为什么
是我们搅乱了秩序
是我们打破了和平
我话中破人的语气让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把大拇指凑到唇边
试图从卡夫卡的目光中探出他对我情绪爆发的反应
可他的目光超越了我
超越了所有东西
径直看向无限遥远的地方
不过他对我问题的每一句评价都非常精准
他说
是的
我们是秩序与和平的破坏者
这就是我们的原罪
我们把自己凌驾于自然之上
我们要的不只是芸芸众生那样生死轮回
我们还想把每一个作为个体的生命尽可能快乐而长久的保存下来
这种叛乱反而令我们丧失了生命
我不明白
我开诚布公的说
我们想活不想死
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尔非通寻常的罪过是什么
我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讽刺
可弗朗茨
卡夫卡似乎没有觉察到
他极为平静的说
我们试图将自己有限的个人世界凌驾于无限之上
这样一来
我们打乱了事物的循环
这就是我们的原罪
宇宙与地球上的一切现象都与天体一样
循环往复
亘古不变
只有人
具体的人类生命
才循着生死的直线行走
对于人类来说
不存在个人的复环
人只能感受到衰落
他因而与宇宙的秩序交错
这就是原罪
我打断道
可这不是人的错
这是命运强加在我们身上的东西
怎么能算是罪过呢
此时
卡夫卡慢慢的将脸转了过来
我看到了她灰色的大眼睛
那双忧郁的眼睛中透出捉摸不透的光芒
他整张脸被深沉的宛如磐石般的宁静笼罩着
只有略略突出的下唇息动了一下
还是说
那只是影子
他问我
你是在向上帝抗议吗
我低头看着地板
办公室里一片静默
前后响起轰隆隆的声音
接着卡夫卡说
否认原罪
就是否认上帝与人类
或许人类的自由正是由必死性赋予的
可谁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