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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集
大唐帝国站在最高处的大修行者们
都投入到了对宁缺的教育工作之中
正如国师李青山所言
这样的阵容不敢说后无来者
但相信此前极难出现
黄杨僧人沉默片刻后微笑开口
希望他日后能不负你们的期望
军部和天枢处也详细调查过他
他对大唐的忠诚毋庸置疑
能进书院二层楼
代表他有足够的潜力
甚至日后还有可能成长为神符师
最关键的是
他不像别的修行者般不通世务
尽在云端行走
而是行事沉稳冷厉
遇敌之际敢杀人能杀人
什么手段都肯用
像这样的年轻人
陛下怎么可能错过
更何况还有那副书帖的缘份
如此苦心
如此阵容培养他
并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期望他日后成长起来
能够给我们脸上增光
而是大唐帝国的将来需要像他这样的年轻人
自那日在皇宫吃了顿冷火秋烟的精致不饱肚御宴之后
明缺通过侍卫处送了些书帖进去
自己则是再也没有进过宫
也没有与大唐天子见面
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大唐帝国英才培养计划最重要的人选
然而今日在万雁塔上与黄杨大师的一席谈话
他或多或少猜到了一些事情
能够让这位大唐御弟亲自出面
除了颜瑟师傅的面子
想必也有宫里几分面子
就算猜到了些许
他也并不震惊
尤其是和前些天在南城楼上
师傅指着如画江山说这座天下雄城的安危以后就交给你的事情相比较起来
万雁塔一席谈话后的数日
他一直在回味思考着黄杨大师的话
尤其是那个悟字
他越思考越确认
佛宗讲究的悟
如果放到普通修行法门体系中
其实就是洞玄
就是初步掌握天地元气的运行规律
此时宁缺的境界还停留在不惑
距离洞玄下境只剩很小的一段距离
符道同样如此
他距离画出那道符来也只剩下了一丝差距
只不过这看似只剩一丝的距离却是最难的一段
眼看着距离登上险峰只差一步
但那步就是迈不过去
无论换成谁都难免会生出焦虑急燥的情绪
前些日子明缺确实做到了从容平静
但他内心深处却一直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直到万雁塔上听到了黄杨大师关于悟的那番话
他才忽然发现
原来这些看似宁静理所当然的期盼也是一种焦虑
对修行来说也是一道障碍
深思一夜
明缺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什么洞玄什么符道
尽数被他抛诸脑后
他还是会去书院后山飞剑听曲打铁说闲话
还是会在长安城的名胜里走来走去
但他再也没有去思考哪天能洞玄
没有想过哪一天能在白纸上落下那一笔
看着风景名胜建筑飞檐
再也不想从中感受到什么东西
只是纯粹的欣赏其间的美
把那些线条映进并且印进自己的眼眸里
盛夏某日
午后的老笔斋笼罩在难捱的闷热湿意中
宁缺靠在树下的竹椅上
看着头顶被树枝茎叶分割出来的天空发呆
时不时从椅旁的盆里拎起湿乎乎的毛巾在身上拍打两下
用井水洗去身上腻腻的汗水和暑意
赶紧换水
盆子里的水又热了
什么鬼天气
赶紧打些新鲜的凉井水上来
他不因修行而焦虑
却因酷暑而焦虑
对着前面大喊
为了抵挡那些源源不绝的慕名者和各府管事
老笔斋现在两天开门
三天东主有喜
桑桑白天实在无聊
便把前铺里的桌椅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时听着院子里鸣缺恼火的喊叫
她赶紧跑了出来
把盆子里的旧水倒到树下
然后走到井旁去打新水
就在这时
一场久候不至的雨水落了下来
噼噼啪啪的击打着屋檐与树叶
然后迅速转化为磅礴大雨
雨水如雷
却掩盖不住后巷里传来的邻居狂喜的大屋大喊声
少爷
你快进屋躲躲
桑桑扔下水盆
赶紧去关窗户
明缺躺在竹椅上却没有动作
他看着那些自天而降的雨水
感受着雨珠击打在赤裸皮肤上的脆裂感觉
还有笼罩在街巷的湿意
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桑桑在窗口看着他
少爷
你怎么还不进来
明缺睁着眼睛看着越来越密的雨水
忽然大喊道
哎哎
你看
好漂亮啊
少爷又在说胡话了
桑桑等了很久
发现明缺还傻乎乎地躺在竹椅上
虽然大热天并不担心他会感冒
但她很担心明缺会被雨淋成傻子
蹙着细细的眉尖走出门去
走到竹椅旁
学着他的模样抬头向天上望去
宁缺瞧桑桑抬着头有些吃力
伸手搂住她的腰身
把她抱到怀里
主仆二人并排躺在竹椅上
躺在磅礴的大雨之中
睁着眼睛望向天空
桑桑看着那些扑面而来像箭矢一般的雨线
惊讶开口
哇
还真的很好看啊
明觉抹了抹她脸上的雨水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时候很像是千年风雨下的雨檐呢
桑桑摇了摇头
嗯 没觉得
我觉得像是城墙正在被很多把箭在射
真是个没情调的丫头
入夜时分
雨渐渐停了
桑桑开始做饭
明缺擦干身体后
再次来到了窗前的书桌畔
他注水入砚
磨墨提笔
就像十几年来每次那样自然寻常
书桌上的那张白纸
还是原先的那张
放了十几天
边缘已经卷起
上面却还是雪白一片
目光从那本符文典籍水字部的页面上移开
他又看了一眼檐下滴落下来的雨水
然后他沉腕落笔
饱满的笔尖像吸满雨水的树梢
轻轻落在雪白的纸上
一道线
两道线
三道线
六道线
六道线画完
明缺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此搁笔
桑桑端着两大碗酱油饭走了进来
搁到一旁
走到书桌旁
好奇的望去
然后她抬头望向屋顶
细眉微蹙
居然漏雨了
不是说这是天启四年的新房子吗
明儿少午你得跟齐四爷说说
必须减租金
明缺无奈摇了摇头
我们什么时候交过租金啊
再说了
房子又没漏雨
这还叫没漏雨
少爷
你是不是淋雨发烧烧糊涂了
你要不要我去药局
桑桑指着书桌上的那张白纸
看着宁缺关心问道
然而没有等她说完
宁缺一把把她瘦削的身体搂进了怀里
桑桑觉得少爷今天的情绪好像很激动
只好无助地张着双臂
惘然地任由他抱着
明却紧紧的抱着桑桑
安静片刻后
在她耳边带着笑意开口
桑桑听着这话
身体微微一僵
再次望向书桌
书桌上那张雪白的纸上
六道墨痕早已消失无踪
只有一大滩水迹
不是雨水就是水
画出人生第一道符
明缺当然很高兴
然后平静
有所感慨
却不像去年踏上修行路时那般狂喜失态
因为修行一事折磨了他十余年
本已经绝望
却忽然成功
符道之事却理所当然
水到渠成
他知道自己肯定能领悟其中道理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平静
喜悦
自然不可能敲锣打鼓
穿街走巷公告天下
他只告诉了身周最亲密的那些人
然后他有些惊讶地发现
这些家伙得知此事后的反应竟是比自己还要强烈
一时间不免困于书桌上雪白纸上的那道水符究竟是谁写出来的
桑桑居然去得胜居请了师傅回来做了桌席面
书院后山的师兄师姐们奔走相告
想着小师弟从今以后醉心符道
想必那手烂飞剑不会再练
自己的脑袋和大白鹅的屁股也会安全许多
遂手舞足蹈之吹箫木琴轻歌而应
颜瑟大师知道这个消息后
先是在南门观里怔怔坐了片刻
然后去了红袖招
放肆纵酒
至酒酣时
不知为何
有两行老泪顺着老脸流了下来
那场夏雨过后的第三天
大唐帝国德高望重的祭酒老大人随意择了个名头
在自家府中大摆宴席
数十位官员应邀而至
在庭院掩雨晴廊之下饮酒作乐
众人心有疑惑
却不好发问
朝廷大人物自然不会和这些中层官员一同坐在庭院里
而是在正室陪着老祭酒大人聊天
他们听着祭酒大人爽朗的笑声
心里的疑惑比外间的官员更浓郁
纷纷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喜事
竟能让以学术文章领袖文坛向来不苟言笑的老大人如此开心
莫非是边军又在何处替帝国打下了一片大大的疆土
还是说老大人的孙女要出嫁
在这种场合
本来不理究竟发生何事
都应该好生热闹凑趣才是
只是看着坐在老祭酒左手边的那位头发苍白的另一位老大人
便是礼部尚书也不好多说话
那位正是文渊阁大学士王侍臣
纵览整个朝廷
除了宰相等廖廖数人
也只有这位大学士才敢不给老祭酒大人好脸色看
更何况众人都知道这二位老大人向来不和
祭酒与大学士不合缘来已久
但却与政见党争毫无关系
大唐首重律法
即便是那些王勋贵爵也不敢轻触
各部司依律行事
虽想没有什么苛刑峻法
但想擦过法律边缘做些手脚却是难上加难
如此一来
哪有大臣敢结党营私啊
正室内廖廖数位尚书公卿倒是清楚
二位老大人的仇怨
隐隐指向数十年前某椿青涩情事
那时节这二位大人都是书院学生
洪社情谊极深
只可惜洪社还有位妙龄女子
更可惜那女子是宰相之女
性情好的不像话
最可惜的是宰相只有一个女儿
所以
王侍臣大学士冷笑一声
轻抚下颌白须
看着身旁的老祭酒开口
听说你最近时常派管事去临四十七
巷还从别人手里转买到了几副书帖
祭酒大人微微一笑
看着他
嗯
不错
莫非你羡慕不成
你也莫要说什么失了朝廷颜面
想那宁缺本来就是书院学生
细较下来年与你我有旧
再者他已经入了二层楼
我这把年岁敬他三分又如何
听闻你家管事这些天也常去老笔斋
何必来说我
瞧瞧你这老家伙
若不是心里有鬼
何至于问几句话便应出这么多来
哼
宁缺字确实写的好
陛下喜欢
我也喜欢
我派人去老笔斋又有什么问题
我只是有些同情你
到处在外边搜刮
也不知道有没有搜刮到几副真迹
不等祭酒大人接话
王大学士哈哈一笑
望着桌旁同僚们开口道
想来诸位都知道
宁大家那副鸡汤帖如今便在我府上
公务之余我便看上两眼
那感觉确实不错
祭修大人眉头微挑
知道这句话是冲着自己来的
王大学士眉头微挑
有意无意继续说道
说来宁缺书帖流传在外的数量并不少
但除了这幅隐具神符之意的鸡汤帖
想来再无第二帖能与宫中那幅花开帖相提并论
老夫得这鸡汤帖倒也确实花了些心思
若不是我与颜瑟大师当年有些交情
怎么能得到
他转向祭酒大人
笑着开口
老家伙
听说你家管事还去红袖招买了两张鸡汤帖
颜氏拓本何苦如此
你若真想看鸡汤帖真迹
与我说一声便是
何必专程请我来吃这顿饭
还要劳烦这多同僚相陪
何苦如此
祭酒大人气息微粗
手扶桌面冷笑道
哼
若我要看
你就送到我府上来
那是想也休想
陛下知道鸡汤帖在我府里
已经三次向我索讨
我可没干
鸡汤帖入了宫肯定一去不回
鸡汤帖送到你府上
你肯定也会撕了老脸不还我
我能上这种当
陛下这月去我府上两次
你若要看
自己老老实实上门便是
王大头
你休要欺人太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