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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山馆留兵归途行不得月川寻梦旅舍业如何下
这一句话说出来
青丘一伸头
只见一座黑巍巍的山影正对着窗户
山上一些高高低低的树木被风一吹都晃动起来
这个时候天已十分黑了
月亮又没有上来
屋子里电灯下一望外边更是仿佛有些阴暗
青丘笑道
把窗户关起来吧
说着人怪怕的
这时茶房送了茶进来
听说关上窗户
走上前就给他们把窗户关上
回头就问雁西还要吃什么
雁西道
嗯
你们这里的中餐就算了
我们是刚吃了饭的
吃不下什么
省事点吧
你就给我们来几碟子点心得了
茶房答应去了
雁西笑对青丘道
哼
你就这样子胆子小
有人在这里开了窗户都怕
你不说我倒是不怕
你一说
我可有些胆怯怯的了
这不过是对着一座山
又不是鬼窝
青丘一听说
便皱眉道
人家正怕这个
你还要说
哼
越说你胆子越小了
现在关了窗户
这连说话都不许说了
那住在乡下的人家一年不是怕到头
这都不用活着了
过一会儿月亮就要出来了
我们不但要打开窗户桥
我们还要走到外面月亮地下踏一踏月色
这样才不辜负今天晚上的月亮呢
这种机会是很难得的
你说这话未免太煞风景了吧
青丘不服气道
你以为我是当真怕吗
回头我们就一块儿出去
你看我怕不怕
嘿 那好极了
回头我们一块儿出去布月吧
说话时
茶房将点心送来了
燕西笑道
别躺着了
坐起来吃点点心吧
说着便来拉青丘的手
青丘笑着站起来说道
吃点心的罢了
你吩咐查房叫个电话回去
叫你那边的听差和我说话
让他向我家里送个信儿
省得我母亲念着
念什么
这样大的人了
还会跑了不成
总要送个信儿才好
那可别说是在西山啊
谁也不会比你傻
这还用得着你吩咐吗
那就好
于是按着电铃叫了茶房进来
让他叫电话
这里叫北京城里的电话又是急费事
正等了半个钟头
不曾叫通
青丘先是等不过
只是在屋里走来走去
行坐不安
燕西笑道
稍安勿躁
反正叫通就是了
青丘皱了眉
一顿搅道
咦
不知道怎么着
今天什么也不如意
这电话我不叫了
反正叫通了
明天回去也是少不了要授说的
说臂伸脚
向软榻上一躺
正在这时
茶房上楼来报告
电话已经叫通了
请青丘过去说话
燕西道
电话不要了
青丘向上一跳
连说道
谁说的
于是就跟着茶房一路去打电话
约去了二十分钟之久
青丘才回房来
看他那样子
脸上有点笑容
不是以前那样愁眉不展了
雁西道
去的久呀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去打电话
若是这电话不打
那更糟了
我何时不叫你去打电话
是你自己发牢骚说不打了
不是发牢骚
实在今天的事都嫌别扭
可是刚才这电话
哎
打的倒算痛快
说到这里
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妍西道
哼
什么好事情这样痛快
能说给我听听吗
青秋自坐在桌子边
斟了一杯茶
只管瞎着代吃饼干
却不住的微笑
妍西道
你笑什么
不能说给我听的事儿吗
我们什么事儿不能对人说
不过这件事太巧
我想着好笑罢了
哎呀
究竟什么好事
你说出来大家痛快痛快
刚才是韩妈接的电话
她说有两个同学约我去看电影
票买好了
在电影厂等着我呢
我就说不回家了
直接就去
若是太晚
我就住在同学家里不回家了
有这个机会
倒钻出两个给我说谎的人来了
我在母亲面前向来是有一句说一句的
为了你
撒一次谎
又撒一次谎
我总算对得住你吧
说着用手向晏西指点着
抿嘴微笑
晏西道
照骨肉的情分说起来
当然是母女为重
但是往后一想
哼
恐怕我们的关系密切一点呢
青丘摇头道
哼
不是凭这一句话
我就能和你一路到西山来吗
哼
我看你今天的事是有些诚心
说时将饼干切成一小块
隔了桌子抛着打燕西的面孔
燕西道
这可实在冤枉我了
但就让你说成我是诚心的
哼
那也不要紧
就是告到关雀
我也没有罪
请求杨眉一笑
道
怎么没有罪
说到这里
雁西已站起身来
把两扇窗户打开
猛然见一轮明月已经挂在窗外树梢
雁希道
这月亮太好了
不可辜负
他说时回头一看
那电灯的门子正在身边
顺手一摸
就把电门关上
屋里先是一阵黑暗
街上又是一线幽光一闪
青丘道
这山头月和街头月的确是两样
你看它是多么清洁
说这话时
雁西伏在窗户上
青丘也过来伏在窗户上
两个人并肩看月
青丘道
你不是说到外面去踏月色吗
走 我们就去
这样说你是不怕了
黑漆漆的
我扶着你吧
燕西刚一搀着他的手
便笑道
你的衣服太少了
手是冰凉的
这野外有凉风吹着
又正在下露水的天气
出去踏月
仔细受凉
还是在屋子里坐着谈谈吧
青丘正望着一轮明月出神
没有作声
演习道
哎 你想什么
我想这月球悬在空中
里面有山也有水
当然和地球一样
可是据许多天文学家说
上面是没有生物的
若是真没有生物
那里的土地岂不是光秃秃的
中国文人常说
月亮里面是清凉世界
那真是清凉世界了
我想从前月亮和地球一样是花花世界
后来死了
什么东西都没有
由此就想到
地球将来也会有这一日
那个时候
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
这旅馆又在哪里
眼前一切的
燕西在衣袋里取出手绢儿
给他一个
猛不提防将他的嘴眼上
说道
那是几千万年后的事了
用得着我们白操心吗
我不那样想
青丘将手绢夺了
向宴西西装袋里一塞
笑道
哎 你怎么想
你说我是向好处想
我想唐明皇他不愧是个多情的种子
胡扯
怎么谈上唐明皇了
我还没说出来呢
你怎样就知道我是胡扯
你就说吧
我看你能说些什么
唐明皇他在八月十五曾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广寒宫
见到了许多神女
还偷了一套舞蹈回来
那个时候没有跳舞
我告诉你吧
那叫霓裳羽衣之曲
哎 对对对 不错
就是它
我只觉得这舞名很香艳
一时记不起来
天上真有这个曲子吗
这是一派鬼话
不过是唐明皇自己新编了这个曲子
要让梨园子弟学得起劲儿
所以说是仙曲罢了
无论他鬼话不鬼话的
他听说嫦娥是个美人
他就梦到了月宫
就算是假话
也可见他亲慕的程度了
怎样把荒唐梦话来附会言情
这完全不对
哎
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
多情自古空余恨
好梦由来醉一醒
就不是荒唐一梦
又有几时
得了 得了
你常说别人无病而生
你这不是无病而身吗
宴西说时
手又伸到衣袋里掏出手绢
青丘在月光底下看得明白
便按着他的手道
哎
你又打算胡闹
你不发牢骚
我就不蒙你的嘴
你引得我发牢骚
怎么又怪我呢
我们好好的谈一谈吧
说毕顺手又扭了电灯
青丘笑着偏过脸就走开去
依旧在那张软榻上躺下
妍西道
这地方怎能睡
仔细量着了
青丘闭了眼睛不作声
妍西道
怎么不言语
仔细量着我睡着了
哼
睡着了还会讲话
我是说梦话呢
你真睡着了吗
哼
我来搁置你
你可别躲
青丘听了
笑着向上一跳
说道
哎呀
哎呀 不许闹
要这样闹
我可要恼了
燕西也就哈哈大笑
真个是归房之乐
甚于画眉
这种快乐也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了
这西山的电灯虽不是城里去的
然而他们那里自设有磨电厂
到彻夜通亮
屋子里的电灯照着两个带穗字的细沙花罩
别有一种光彩
窗子的玻璃门虽然关上
两扇百叶木门就没有带笼
隔着了窗子看那外面树颠秋月
只在薄薄的秋园里猛钻
如冰锁之絮一般
依着纱灯之边
有两只珊瑚色玻璃瓶
各插了一束晚香玉和玉簪花
到了这晚上
透出一种很浓厚的幽香
这时青秋想到黄之俊的翠楼吟什么月破荒唐花陵仿佛相携醉无人处
倒有些像这秋叶棉花山楼看月的情形了
秋夜虽不像冬夜那样长
却也不像夏夜那样短
在月光之下照着许多人家
人家的痴儿爱女
到了这时
都也用着温暖的枕备去寻他的好梦
人心各异
梦境自然也不一样
可惜这梦只有做梦的人自己知道
若是那天上月亮里真有一个嫦娥
他睁开一双慧眼
看月光下这些男的女的
老的少的君的丑的
大家都在做梦
那梦里所见的
贪嗔吃玩
光怪陆离
一些梦中人颠三倒四
都像登场傀儡一般
嫦娥虽然可笑他们
恐怕还是要可怜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