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片为阿长与山海经原文,
最初发表于1926年3月25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6期。
阿长与山海经。
常妈妈已经说过,
是一个一向带领我的女工,
说得阔气一点,
就是我的保姆。
我的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他,
似乎略带些客气的意思,
只有祖母叫她阿长。
我平时叫她阿妈,
连肠子也不带,
但到憎恶他的时候,
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银鼠的却是她的时候,
就叫她阿长。
我们那里没有姓常的,
她生的黄胖而矮长,
也不是形容词,
又不是她的名字,
记得她自己说过,
她的名字是叫做什么姑娘呢?
什么姑娘,
我现在已经忘却了,
总之不是常姑娘,
也终于不知道她姓什么。
记得他也曾告诉过我这个名字的来历,
先前的先前,
我家有一个女工,
身材生得很高大,
这就是真阿成。
后来她回去了,
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
然而大家因为叫惯了,
没有再改口,
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常妈妈了。
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
但唐氏要我说句真心话,
我可只得说,
我实在不大佩服他。
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查查向人们低声叙说着些什么事,
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上下摇动,
或者点着对方或者自己的鼻尖。
我的家里有一些小风波,
不知怎的,
我总疑心和这切切查查有些关系。
又不许我走动,
拔一株草,
翻一块石头,
就说我顽皮,
又告诉我的母亲去了,
哼。
一到夏天睡觉时,
她又伸开两脚,
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
挤得我没有余地翻身。
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
又已经烤得那么热,
推它呢,
不动,
叫他呢,
也不稳。
常妈妈生得那么胖,
一定很怕热吧?
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好吧?
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
曾经这样的问过她,
我也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隙。
他不开口,
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
却仍然看见满床摆着一个大字,
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
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但是他懂得许多规矩。
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
一年中最高兴的时节,
自然要数除夕了。
辞岁之后,
从长辈得到压岁钱,
红纸包着放在枕边,
只要过一宵便可以随意使用。
睡在枕上,
看着红包,
想到明天买来的小鼓刀枪、
泥人唐菩萨,
然而他进来,
又将一个佛菊放在床头了。
哥儿,
你牢牢记住。
她极其郑重的说,
明天是正月初一,
清早一睁开眼睛,
第一句话就得对我说,
阿妈,
恭喜,
恭喜,
记得吗?
你要记着,
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
不许说别的话,
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福橘。
他又拿起那橘子来,
在我眼前摇了两摇。
那么一年到头顺顺溜溜,
嗯。
梦里也记得元旦的。
第二天醒得特别早,
一醒就要坐起来。
他却立刻伸出臂膊,
一把将我按住。
我惊异地看他时,
只见他惶急地看着我。
他又有所要求似的摇着我的肩。
我忽而记得了。
啊,
阿妈,
恭喜恭喜恭喜大家,
恭喜,
真聪明,
恭喜恭喜,
她于是十分喜欢似的笑将起来,
同时将一点冰凉的东西塞在我的嘴里。
我大吃一惊之后,
也就忽而记得,
这就是所谓福局。
元旦头的磨难总算已经受完,
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他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
例如说,
人死了,
不该说死掉,
必须说老掉了,
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
饭粒落在地上,
必须捡起来,
最好是吃下去晒裤子用在竹竿底下,
是万不可钻过去的,
哼,
此外,
现在大抵忘却了,
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得最清楚,
总之都是些繁琐之至,
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事情。
然而,
我有意时,
也对她发生过空前的敬意。
他常常对我讲长矛。
他之所谓长矛者,
不但红袖全军,
似乎连后来一切土匪强盗都在内。
但除却***党。
因为那时还没有。
他说的长矛非常可怕,
他们的话就听不懂。
他说,
先前长毛进城的时候,
我家全都逃到海边去了,
只留一个门房和年老的主犯老妈子看家。
后来长毛果然进门来了,
那老妈子便叫他们大王,
据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叫,
诉说自己的饥饿。
长矛笑道。
嘿,
那么这东西就给你吃了吧,
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
还带着一个小辫子,
正实那门房的头主犯老妈子从此就害破了他,
后来一提起,
还是立刻面如土色,
自己轻轻地拍着胸脯道,
哎呀,
害死我了,
害死我了,
我那时似乎倒并不怕,
因为我觉得这些事儿和我毫不相干,
我不是一个门缝。
但他大概也即觉到了,
说道,
像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
掳去做小长毛,
还有好看的姑娘也要掳,
那么你不要紧的。
我以为他一定是安全了,
既不做门房,
又不是小孩子,
也生得不好看,
况且颈子上还有许多纠疮吧?
哪里的话,
他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吗?
我们也要被掳去。
城外有兵来攻的时候,
长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
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
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
再也要放就炸了。
这实在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不能不经意,
我一向只以为她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
却不料他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
从此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
似乎实在深不可测,
夜间的伸开手脚占领全床,
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
倒应该我退让这种经。
衣虽然也逐渐淡薄起来,
但完全消失。
大概是在知道他谋害了我的淫属之后,
那时就极严重的诘问,
而且当面叫他阿长。
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长毛,
不去攻城,
也不放炮,
更不怕炮炸,
我惧惮他什么呢?
但当我哀悼银鼠给他复仇的时候,
一面又在渴慕着绘画的山海经了。
这可木是从一个远房的叔祖惹起来的,
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
爱种一点花木,
如朱兰、
茉莉之类,
还有极其少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来的马樱花。
他的太太却正相反,
什么也莫名其妙,
曾经晒衣服的竹竿搁在竹篮的枝条上,
枝折了,
还要愤愤地咒骂道,
死尸。
这老人是个寂寞者,
因为无人可谈,
就很爱和孩子们来往,
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
在我们巨族而居的宅子里,
只有他书多,
而且特别制衣和噬铁师自然也是有的,
但我却只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路基的茅尸、
草木、
鸟兽、
鱼虫树,
还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
我那时最爱看的是花镜,
上面有许多图。
他说给我听,
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
画着人面的兽,
九头的蛇,
三角的鸟,
生着翅膀的人,
没有头而以***当作眼睛的怪物。
嗯,
可惜现在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我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
但不好意思利弊他去寻找,
他是很疏懒的,
问别人呢,
谁也不肯真实地回答我,
压岁钱还有几百文,
买吧,
又没有好机会。
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
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间去玩一趟。
那时候两家书店都紧紧的关着门。
玩的时候倒是没什么的,
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海经,
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
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这么一回事儿,
这是我向来没有和他说过的。
我知道他并非学者,
说了也无意,
但既然来问,
也就对他说了。
过了10多天或者一个月吧,
我还很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
她穿着新的蓝布衫回来了。
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
高兴地说道。
哥儿,
有画的三横经我给你买来了。
我似乎遇到了一个霹雳,
全体都震悚起来,
赶紧去接过来,
打开纸包。
是4本小小的书,
略略一翻,
人面的兽,
九头的蛇,
果然都在内。
这又使我发生了新的敬意了,
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
他却能够做成功。
他确有伟大的神力。
谋害银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失了。
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书的模样到现在还在眼前,
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
却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
纸张很黄,
图像也很坏,
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
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
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
看起来却是人面的兽,
九头的蛇,
一角的牛,
袋子似的地浆,
没有头而以乳为目,
以其为口,
还要执干七而舞的刑天。
此后,
我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
于是有了石印的尔雅音图和毛师品物图口又有了点师斋丛画和诗画坊。
山海经也另买了一部石印的,
每卷都有图,
赞绿色的画,
字是红的,
比那木刻的精致得多了。
这一部直到前年还在,
是缩印的好医行书,
木刻的,
却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失掉了我的保姆常妈妈及阿长辞了。
这人世大概也有30年了吧,
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
他的经历,
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
她大约是青年守寡的孤孀。
人后黑暗的地母啊,
愿在你怀里永安他的魂灵。
3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