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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集
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下午
周家像要举行什么家庭庆典似的
除了郑娟的弟弟光明
该回来的全都衣着整洁的回来了
周志刚对蔡晓光很熟悉
他经常陪周荣回来
周志刚认为他是女儿的好友
蔡晓光父亲的问题
文革后平反了
但不久就检查出了癌症
去世了
知道他的人都说
他也应该属于被四人帮迫害致死的人
大家都替他庆幸
比起那些含冤而死的人
他死的总算可以瞑目了
他住院期间
该去看望的领导都前去看望过
追悼会也开得相当隆重
也可以说极尽哀荣
蔡晓光对他父亲的死特别看得开
他曾对周荣说
如果他父亲当时没受那么一场冤枉
现在的下场怎么样
那就很难说了
省革委会委员
支组军代表
省商业厅革委会主任
让你整谁
你能说一个不字吗
说了岂不是自己照样要挨整
整的人多了
下场未见得比现在强
周荣只发表了一句看法
福兮祸所福
祸兮福所倚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宿命
作为儿子
蔡晓光只向省市领导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不愿意回拖拉机厂去了
希望换一个工作单位
他当年受父亲牵连
受了不少委屈
领导们认为他的要求不过分
问他想调到什么单位去
蔡晓光说
希望到市画剧团去当导演
如果认为他没资格当编剧也行
领导说
那是需要才华的呀
那种才华是需要证明的呀
蔡耀光说
我有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一个多月后
蔡晓光向具体负责安排他工作的领导交了一个话剧剧本
北方的地火
是于无声处丹心谱那一类批判四人帮题材的剧本
并附上导演阐述
那位领导差点认不出蔡晓光了
他头发乱
胡子长
衣服裤子皱巴巴的
左手手指几乎全都被烟熏黄了
估计好久没洗澡
身上都有味儿了
那位领导对文艺是外行
并未把他的事看得多么重要
无非就是一位受过迫害的干部子女要求换一个工作单位嘛
何不顺水推舟送个人情
于是当着他的面儿立刻批示
请话剧团的同志认真对待
若觉晓光同志尚有才华
应以做好干部平反昭雪善后工作为第一要务的高度考虑
最后一行字批的特别给力
晓光这种亲切的称呼意味深长
令人不敢掉以轻心
哈市话剧团文革前在全国话剧界名气不小
尤以演出普希金
果戈里
契诃夫
高尔基以及苏联时期的革命剧作家的剧目在全国独树一帜
他们演出的剧目如赫哲人的婚礼
抗联烽火
北大荒人
青年一代也曾好评如潮
文革中
这些优秀剧目都成了罪状
不少编导演员厄运临头
那一年虽然平反
剧团也重新组建起来
但是苦于没有好的剧本
无法重振雄风
正在犯愁
当时中苏关系还没有正式解冻
演出俄国或苏联的经典剧目既不合时宜
也实属贸然之举
而国内的剧目呢
题材又太老旧
难以唤起观众的热情
创作新题材的剧本吧
又觉得头上玄刀
不知会有什么罪名再次落下
刚刚经历了文革浩劫
正所谓心有余悸
不敢轻举妄动啊
恰在此时
蔡晓光的剧本附加着省级领导的批示送上门来
那就犹如雪中送炭
于是剧团及时组织人员看剧本
深入讨论
很快就有了结果
剧本基础良好
创作者人才难得
人要定了
剧本也要定了
就这样
蔡晓光顺顺利利的进了话剧团
成为最年轻的编剧
剧团领导还向他承诺
允许他与老导演合作两
三部话剧后
兼具导演资格
放眼当年全国话剧剧本的创作
客观的说
北方的地火的确属于上乘之作
蔡晓光何以能创作出那样的话剧剧本呢
原来他一直就是文学青年
即使在他的人生跌入低谷的日子里
其他的人想看书也无书可看
他想看书
那就一定能找到
就像猎犬凭着气味一定能找到深藏的骨头
可以说
文学支撑着它度过了人生的艰难岁月
并且它有着直接的
特别的生活素材
通过父亲
他对文革时期官场生活相当熟悉
对官员们的心理活动也能揣摩的较细较深
他对政治迫害还有着切身的感受
总有一种如耿在喉
不吐不快的郁闷
作为一位曾经很受重用
忽而中箭落马的干部子弟
他的反思与众不同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工厂工作
原本不属于文艺界
创作起来顾虑也少
没有走钢丝带着镣靠跳舞般的谨小慎微
这也让他的剧本棱角分明
台词掷地有声
那样的剧本
当时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创作出来的
创作过程中
他找过周炳坤
希望代他请几位假三号的前辈指导指导
炳坤与蔡晓光多年未见
见了自然亲热又高兴
事关他将来的工作饭碗
炳坤鼎力相助
把他介绍给了白孝川
邵敬文和史彦忠
白孝川和邵敬文二位虽是曲艺界人士
欣赏水平却不仅限于曲艺
文艺是相通的
他俩对于话剧艺术的理解
指导蔡晓光绰绰有余
史彦中是在白
绍二位之后看到剧本的
他是省话剧界的泰斗级人物
对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莱希特两大戏剧体系都很有研究
看后也予以充分肯定
认为他将契诃夫话剧不动声色的深沉与果戈里话剧透辟辛辣的讽刺结合的很好
实验中建议由白
绍二位将曲艺的民间艺术元素适当融入剧本
以达到雅俗共赏的效果
那是文艺界人士之间艺德高尚
正能量体现的十分充分的年代
文艺创作演出与金钱关系不大
前辈提携后辈
同行或不同门类的艺术工作者之间互相帮助
大抵可以用无私二字来形容
白孝川
邵静文和史彦忠对蔡晓光的帮助
更是基于一致的社会使命
北方的地火一炮走红
蔡晓光一夜成名
他获得了三百元创作费
作为编剧
这已经很可以了
有些省市的剧团还根本不给编剧创作费呢
因为已经发了工资了嘛
当年重新获得解放的专业编剧们
都本能的表现的像乖乖仔
几乎无人计较稿酬
剧本若有幸演出
大抵已心满意足
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首场公演的时候
丙坤和白孝川他们每人得到了蔡晓光送的两张票
都是坐在前几排
丙坤是和郑娟一起看的
邵静文终于见到了在他看来有几分神秘的郑涓
互相都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蔡晓光谢幕的时候
表达了对炳坤和白孝川等人的感激
这让郑娟觉得十分的荣耀
之后
蔡晓光花了七十多块钱
在饭店包了两桌饭菜
请炳坤
白孝川等聚了一次
当年这是挺大方的破费了
办两桌简朴的婚宴
也就花这么多钱了
三百元创作费用
剩下的钱
蔡晓光全部买成票送人了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周荣刚回到哈市时
在光子片父母家住过半年多
一个冬天的晚上
蔡晓光找到了周家
两人都不便在他家说话
周荣就围上长围巾
穿上棉大衣
与蔡晓光一起到外边走走
他俩走后
周志刚问老伴儿
蔡晓光是干哪行的
他第一次见到蔡晓光
也就是随口一问
没什么目的
这一问
把老伴儿问火了
反问他
你老糊涂了怎么的
连女婿都不认识了吗
女婿多少年没登过咱家的门了
看你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让小两口都不愿意在家里呆了
周志刚说
你别胡搭乱扯的
女婿我见过
你又没见过
他怎么就成了咱们女婿呢
老伴儿却一口咬定
蔡晓光就是女婿
老伴儿的精神虽然出了毛病
对蔡晓光的印象却极其深刻
他一进门
老伴立刻就认了出来
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
十分亲热
我还不如不问你呢
等会儿他俩回来了
你别再瞎咧咧啊
周志刚训了老伴儿一句
不再理他的自言自语
周荣和蔡晓光深一脚浅一脚
踏雪绕着他家住的那条小街走
走了一圈又走一圈
边走边聊
晓光怕他滑倒
不管他乐意不乐意
坚持挽着他
周荣问
我回来不久
你怎么知道的
也不能说是不久吧
都一个多月了
炳坤不告诉我
我还真不知道
这个炳坤
嘴够快的
你对他告诉我有意见啊
那倒不是
怎么会呢
只不过我现在一切还没稳定下来
原本想等一切稳定下来之后
我自己告诉你的
哎呀
老朋友之间一别十多年
忽然又是一个城市的人了
早日相见
应露着头等大事吧
蔡晓光的话中流露着稍许不满
周荣听出来了
笑道
我认错儿
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说
十多年里
我把这些老朋友一一忘了
忘不了的只有你
其实
当年我也不是太懂事
要求你以那么一种方式掩护我自己以为挺高明的
现在一想
简直像是利用了你
特别内疚
当年你确实是在利用我
不过我是心甘情愿的被利用
所以你不必内疚
不过
我有权要求你报答我一次啊
晓光说
文化部的一位厅级官员从报上了解到北方的地火公演后反响很好
亲自来到哈市看了一场
他返京后
与剧团领导通了一次电话
要求剧组赴京演出几场
赴京费用由文化部补贴
门票收入全归剧团
那位官员还透露
中央几位领导也挺关注
表示在京公演期间会来观看
这对剧团和蔡晓光本人都是喜讯
钟容啊
我们赴京演出之前
还要在本市演一场
也许是最后一场了
之后将作为保留剧目了
我希望你一定去看看
看完之后写篇评论
争取在我们赴京演出之前发表出来
壮壮形色嘛
你很在乎我看不看
写不写评论吗
我当然在乎了
非常在乎
当年要不是受你和丙毅
郝冬梅的影响
我后来未必会成为文学青年
也未必会有今天的成功
在我这儿
北方的地火是献给你们的
主要是献给你的
当年如果没有追求过你
我就不会认识尼哥和郝冬梅
冲着我和你们之间当年的友谊
你如果推脱
那也不对吧
听了蔡晓光的话
周荣大为动情
周荣去看了演出
几次流下了泪水
他对小光说了自己的观后感
没想到啊
你居然能创作出这么有深度的剧本来
如果他也是献给我们当年的友谊的
那么我把它视为一份厚礼
弯下腰来
双手接了
周荣很快就进入到了写评论的状态
消息不胫而走
几家报刊先后派人找到周荣
要首发他的稿子
周容写好之后
按照晓光的既定方针
首先送到了省报
省报文艺副刊部的主任亲自接待
为他沏茶
请他坐等
评论文章再长也长不到哪里去
三千字左右就是大块文章了
五十几岁的老鲍人戴上花镜
吸上一口烟
拿起一支红笔
埋头便看
不到半小时看罢
手中的红笔不曾落下
哎呀
好文章啊
比此前其他报刊发表的评论都好啊
不愧是北大研究生毕业
这个巨有深度
评论也有深度
关键是分寸把握的好
点到为止
欲说还休
不直白
奈回味
我们争取一周内见报
老鲍人的称赞虽然不至于让周荣受宠若惊
却有那么几分喜不自胜
以一篇大块头的评论文章在省报副刊出示锋芒
毕竟对他今后的事业发展有益
何况还顺风顺水
周荣愉快的离开了报社
绕了个弯儿去告诉蔡晓光
蔡晓光听了也特别高兴
请周荣在话剧团附近的小饭馆共进午餐
久别重逢的老友之间
逐渐敞开心扉
话题越聊越开
周荣问他怎么会选择了文艺这行儿
蔡晓光说
除了当年受你们周家兄妹的影响
我后来成了文学青年这个原因之外啊
客观上
我还真有点走投无路
逼上梁山的意思
不错
我爸爸是领导
但是他不在了
我的人生很难再借他什么光了
古今中外
官场上
在位不在位
人活着或者死了
后人能否借上光
能借上多大的光
情况极为不同
我父亲呢
职务说小不小
说大不大
我就很尴尬
要是说我不是干部子弟吧
我明明是
我要是太当回事呢
以为自己是高干子弟
那就大错特错了
省事
高干子弟的圈子
我根本就挤不进去
他们都是当年封疆大吏的后代
我是外来户的儿子
人家聚在一起玩都不带我的
真正的高干子女
父亲怎么也得是文革前的少将或者是副省部级的干部
我一大孝的儿子算老几啊
人家现在都纷纷争着往政界的方阵里钻
即使站在队尾
二十年后肯定也会有一席之地啊
我这个大孝的儿子
根本就挤不进去
我就进不了组织部门的视野
再说了
我和你周荣一样
该清高的时候
还是要求自己清高一下的
所以我也就不屑往政界方队
多便宜
对于我这样的人
进不了政界
你替我想想
我还能往哪条路上转移啊
除了当官
另外的好人生
就只有科教文卫来兜底了
当科学家
当教授
那得在大学里苦读多少个春秋寒暑啊
我就是有那个想法
也没那个机会和造化
当医生也得靠文凭铺路吧
我倒是挺想当体育健将的
但我爸我妈没给我四肢发达的基因呢
科教文卫体
就剩下文艺圈我还可以往里钻
真正的高干子弟不往这个圈子里钻
人家还嫌辱没家门
耽误人家的人生呢
蔡晓光一口气说个没完
他喝光一瓶啤酒后
话匣子打开
接着说起掏心掏肺的话来
如同蓄满水的水库开闸
滔滔不绝
不屑的溅了库底不罢休
周荣为了换个话题
也是为了让他歇一歇
吃几口饭菜
打断道
他们也未见得就有那份才华
从前官宦子弟还住文艺家
起码出过高水平的票友
后来连票友也出不了
他们成了只能当官
只会当官的一类人
也许从基因上与文艺二字绝缘了
说到高干子弟
周荣的话中明显流露着不以为然
文革后的若干年里
在北京他耳闻目睹了不少关于他们的负面故事
说到他们时好话不多
他也因此更加敬爱嫂子郝冬梅了
客观说来
郝冬梅身上的确少有高干子女的毛病
蔡晓光喜欢听周荣的话
坦率直白
直击要害
他连说对即对即
周荣批评道
对极了就说对极了
以后不要再对极对极的
多说一个了字
舌头会废掉半截吗
据我所知
对极就是北京一些高干子弟圈子里的口语
想不到也传到咱们东北了
他们的哥哥姐姐并不那么说话
毕竟接触过农民
当过工人
成心把中国话说的像外国话似的
工农大众会强迫他们改过那种臭毛病
就那些没下过乡
没进过工厂的高干家庭的小布拉子
自己找不着北了
连话也不好好说了
你以后必须给我改过来
听见没有
周荣最后那句话
小光更爱听了
认为只有红颜知己才会对男人那么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