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和木木的交往,
只要打开我爸爸这一关,
就会一路顺风了。
因为默默的妈妈还有谢苗一家都很喜欢我。
只有默默的爸爸,
我还没有见面,
但我想,
既然他自己都娶了一位俄罗斯女子做妻子,
应该对我不会有什么偏见。
但是,
自我与木木交往以来,
一次最剧烈的冲突,
恰恰就在这里爆发了。
那时,
在我的爸爸与木木、
诺诺二人谈话后不久,
木木的父亲要和我见面。
木木到底怎样啊?
怎么这么正式的邀请我?
可能还是为了考学选专业的事儿吧,
我与爸爸商量,
他一直犹豫不决,
也许想向你问问详细情况,
我又不懂焊接,
能说出什么呀?
可只有你最了解你的爸爸,
也许我父亲正是想了解这方面情况。
明白了。
我和木木一边说着一边走,
很快来到他的家。
他家住在南岗花园街西端铁住宅区。
那一带有许多俄式铁房,
都是厚厚的砖垛,
墙面刷成浅黄色,
红色铁皮房顶。
窗子小耳深。
紧外窗台就一米宽。
有的房子还在一侧建有漂亮的玻璃凉亭。
这种房子在西伯利亚很常见,
但在莫斯科不多。
进到屋内,
我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刘家大婶儿仍旧热情拥抱我,
但默默的爸爸只礼貌地站起来说了声请坐,
就自顾自地坐下了。
我环顾一下四周,
拨能活计的,
没有一点中国人迎客的热烈情形。
爸爸,
这是卡基娜,
叫他卡秋夏吧。
他是科夫尼科夫工程师的女儿,
有什么问题问问他就能搞清楚。
卡秋霞,
这是我爸爸。
我认真地看看默默的爸爸,
这是一个高个子的中年人,
看样子与我的爸爸年龄相仿,
不过也显得很沧桑,
额头宽大,
眼角堆起皱纹,
连头发都掺杂了几多白发。
这与我爸爸那英姿焕发的样子可就大不相同了。
秦伯伯,
您好,
上次来没见到您,
早想来看望,
今天能见到您很高兴。
我措辞谨慎,
小心翼翼地说。
事先默默告诉我,
他爸爸名字叫秦明远,
俄语很好,
我说俄语就可以。
不过中国晚辈不宜称呼长辈名字,
只称呼秦伯伯就行了。
你爸爸的工作很忙吧?
大概为了打破有点沉闷的气氛,
默默的爸爸说。
我知道这只是一般寒暄,
无需认真作答。
是的,
他一直都很忙。
刚进屋就谈工作,
这是做什么呀?
溜在婶婶有点像我见到的薇拉奶奶,
只是穿着中国当时流行的青色上下装,
衣裤显得有些拘谨。
我没有别的话可说,
只好也礼貌性地问。
秦伯伯,
您工作也很忙吧?
话一出口,
我立即觉得不对头。
不是说他被调离铁局工程师岗位,
吓到检车段当工人了吗?
我专门问,
会不会冒犯他呀?
提到这个,
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们呢。
刘家婶婶高兴起来。
刚刚接到通知,
你伯伯他呀,
你正式调回局里,
还做工程师,
明天去上班儿。
哎呀,
这太好了。
我高兴地拍起掌来。
真的吗?
爸爸?
木木追问道。
是真的。
那***的帽子呢?
也摘掉了。
怎么有这么大的变化?
恰好赶上反右甄别,
上面说苏联也有缺点错误,
说说意见,
算不上问题,
就***了。
就这么简单。
说起来简单,
其实里面很微妙。
伯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真的很糊涂。
连我们中国人都闹不懂,
你一个未经事故的苏联小姑娘怎么会懂呢?
给孩子说说,
别让他糊涂着了。
这事儿说起来就远了,
得从我的那番反苏言论说起,
我小时候就喜欢铁啊,
列车呀。
16岁考上了中东铁的技术学校。
那时候,
苏联政府早已从白俄手中取得了中东铁的控制权,
铁绩效也是苏联办的。
经过两年学习,
毕业后顺利进入中东铁做了一名技术员。
由于受技校铁苏联人的影响,
思想很左倾,
与哈尔滨当局的日伪统治格格不入。
当时中东铁名义上中苏合办,
实际上日伪当局根本不能插手。
铁就像是******之中的一块红色孤岛,
也成了不少中国铁技术人员的庇护所。
大家以为凭苏联国力,
情形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谁想到1935年3月,
苏联订单方面将中东铁卖给了****,
也就是日本。
代价微乎其微,
仅仅1亿4000万日元。
随后两个月,
日伪当局解雇了中东铁所有苏联人,
还有倾向苏联的俄国老移民和中国人,
一下子3000多人失业,
陷入恐慌之中。
铁上的苏联人可以安全回国,
我们却无处可去。
你们不知道,
只要离开铁这座哈尔滨孤岛,
我们随时有杀身之祸呀,
但没有任何人顾及到这一点。
没有任何人想到被抛弃的3000员工的生死。
对于我而言,
哈尔滨的陷落不是1931年的918,
不是1932年日军占领哈尔滨城区,
而是1935年3月这次大出卖。
大明大放时,
虽然我不愿发言,
但被迫发言时说的话并非胡言乱语,
那是我预计心头20多年的彻骨之言呐。
大家静默着,
对如此沉重的话题,
谁也难于插嘴。
被中东铁解雇后,
我失业了。
身无分文。
正彷徨无着时,
听一位铁路白鹅同行说,
市郊有座金草岭牧场,
缺少一名送奶工。
我立即去了尖草岭。
谢苗老爹没问情由,
马上答应过我。
听说我被赶出中东铁路员工宿舍,
还安排我住在牧场。
就这样,
我安下身来,
认识了柳家。
他那时只有十五六岁。
每天忙着喂牛挤奶,
从没上过学。
但人很聪明,
对我很依赖。
就这样,
我们渐渐产生感情,
相爱结婚。
东北光复后,
我考入哈尔滨工大,
之后再次进入中东铁路做了工程师,
把家搬到了这里。
你们看,
是谁那么无情的抛弃了我,
又是谁在我走投无路时救了我,
给了我幸福?
不用我说,
你们都会明白。
说句实在话,
对苏联我实在是不敢相信哪。
秦伯伯,
我和我爸爸,
您可以信赖,
真的完全可以信赖。
孩子,
我知道你和你爸爸都是好人,
不过你们并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愿去做事。
你们的背后是强大的足以改变一切的国家呀。
现在你爸爸出于好意,
想让后木学焊接,
但如果有变,
他还能教吗?
哈工大,
我知道还是以铁包括建筑为最靠得住的专业,
现在中国人已经成为教学中间,
而你爸爸刚刚开设的焊接专业,
教学力量薄弱,
如果你爸爸一走,
差不多就得停办。
那时候谁来顾及后木呢?
不,
伯伯,
爸爸不会一走了之,
他不是那样的人。
听到秦明远很不客气地说到爸爸,
我觉得受了委屈,
便很坚决地回应道。
真的吗?
如果苏联政府像当年卖掉中东铁那样,
单方下令停止156项工程原件,
命令所有专家立即回国,
他会留下来不走吗?
谁会下这样可怕的命令?
根本不可能。
孩子,
你太小,
还不懂什么叫国家,
国家这东西根本没有立志,
更没有感情,
他只有利益。
利益,
一己的利益。
为了一己的利益,
是什么样可怕的事儿都做得出来的。
我不信,
不信。
没什么不信的,
你想想自己的母亲就明白了,
那么遥远,
那么危险,
该派一个弱女子去吗?
我不知如何回话,
只是心里埋怨木木,
他怎么连这个也告诉了家人?
在一旁沉默良久的木木这时说话了。
我想学焊接,
是因为我喜欢这门技术,
与任何人无关。
还算耐心的与我谈了这半天的秦明远好像再也无法忍耐,
厉声的呵斥木木住口,
你以为你多大了?
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了,
我一定要考哈工大,
一定要学焊接。
好,
那我告诉你,
你一定不能学焊接,
而且从今天起,
你再也不能和这个女孩子有任何来往。
听清了吗?
啊,
爸爸,
我爱喀秋霞,
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秦明远被彻底激怒了,
忽地站起身,
木紧盯着木木和我。
那好,
我告诉你们,
今天我叫这女孩子到家里来,
就是要说一句话,
你们都听着,
不许我儿子与苏联人有任何瓜葛。
你你你,
你这是干什么?
柳家大婶儿没想到局面会是这样连拉带扯的蓝党,
但根本无济于事。
刘佳,
你放心,
我绝不是说你和你的一家,
我的一生被害惨了,
我不会允许我的儿子再被害了。
启明远对柳家大婶说完这句话,
又转身面对我和木木。
你们知道我这次***的真正原因吗?
不知道,
好,
我告诉你们。
原因与我无关,
是因为中国与苏联的关系发生了巨变。
究竟发生了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凭我二三十年的经验,
我断定两国间一场生死冲突为时不远了。
你们的恋情就像一片落叶。
夹在这样两只无情巨轮中间,
结果只有一个,
被碾得粉身碎骨。
你们好好想想吧。
说完这句话,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去。
我没有哭。
连一颗眼泪也没有。
甚至也没有听清他最后说的话。
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默念。
我爱木木,
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